周蔷到了紫宸殿，萧度正襟危坐在锦榻上，一旁的金猊炉里袅袅生烟。
她行过礼后，他不发一言，她硬着头皮问：“陛下要听琵琶吗？”泉安是以叫她弹琵琶的由头让她过来的。
“你觉得你弹的琵琶很好听？”萧度瞥她一眼，冷声道，“只精技艺，毫无灵气，放花楼里充其量是个二流乐伎。”
周蔷咬唇。她少年时便厌恶学这些弹曲跳舞、取悦他人的东西，是被父亲逼迫学习，只道技多不压身。
直到嫁给旧帝，旧帝最喜歌舞，她后知后觉，父亲早有意让她为妃。
不喜欢，学来自然不走心，萧度说得没错。
可她听“乐伎”二字刺耳。
周蔷正色，“臣妾出身名门，自小主学棋琴书画，自然比不上花楼里的娘子巧心妙手，讨人欢喜。”
萧度瞧她态度恭谨，言语却绵里藏针，竟暗戳戳影射他年少风流。
他讥诮道：“名门的端庄贤淑没见你学多少，攀附献媚倒学了个十成十。”
他“哼”了一声，“你也真是好本事，哄得周薇把你的责任摘得干净，说今晚之事与你无关，是她逼迫你的。周蔷，朕想问你，她一个掖庭宫女如何能逼迫你一个皇帝婕妤，谁给她的胆子？”
“臣妾有罪。”周蔷跪下。
她故意苦笑，“自古有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臣妾算不上臣，只是陛下的一个妾，身如草芥，如何能端庄贤淑得起来，臣妾所作所为，目的只有一个，求陛下多一点怜惜。”
萧度瞧她楚楚可怜的模样，真是有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了。
他睨着她，“这会儿学聪明了，之前不还为了周薇要死要活地威胁朕！”
“一时情急。”周蔷瞧萧度神色缓和，起身向前几步，半跪在他脚下，“周薇毕竟是我妹妹，不可能见死不救。”
“你们姐妹俩一唱一和，倒打得一手好算盘。”萧度抬起她的下颌，“想朕多一点怜惜，还送人给朕，你怎么想的？”
他又补道：“尤其李晔的女人。”
周蔷腹诽：天底下口是心非的男人多了，特别是皇帝，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少吗。
萧度确实讨厌旧帝，可她曾跟过旧帝，他不也接受，这会儿装模作样嫌弃上周薇了。
他以为他有什么高洁名声。
周蔷柔声道：“蔷蔷原以为陛下会喜欢，没想到……”顿了顿，拿旧帝做挡箭牌，“当初，我把周薇推给他的时候，他……”垂下眸子，故意流露三分感伤。
“很高兴？”萧度问。
周蔷没有正面回答，“周薇荣宠胜我。”
“这样。”萧度恍然，心中怒气消去大半，他揉了揉她泛红的眼圈，“那是你没有低下身段……”
“什么？”周蔷问。
“没什么。”萧度叹了口气，“人都会变的，是朕把你想的太好了！”
他摩挲她的唇瓣，“朕可不是李晔，别把你对他那一套用朕身上，否则……”指间稍稍用力。
“啊疼……”周蔷被他摁得嘴疼，含糊道，“陛下火气太大了。”
萧度道：“一肚子火。”
周蔷佯作苦恼，“那怎么办，怎么才能降火呢？”
“你问朕做什么？”萧度将她抱到怀中，笑道，“这不是你的拿手绝活。”
……
淑妃殿内，最后一根红烛燃尽了。
宫殿陷入昏暗，窗外天色渐渐胧明。
华衣精妆的妃子坐在膳案前，姣好的面目隐在暗色里。
她面前摆着一桌美食佳肴，菜已凉透，瓷碗里的长寿面泡久成坨。
宫女站在角落里踌躇半晌，规劝道：“娘娘，您等了一夜，早点歇息吧。”
妃子一动不动。
宫女大着胆子扶她身体，“娘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保重身子，恩宠迟早会有的。”
淑妃冷笑，“迟早会有？”
她想到这一夜宫人禀报太极宫的消息，羞恼地拍了下案几，“本宫过生日，陛下说会来看我，结果却和旁人翻云覆雨，在龙榻上滚了一夜……”
宫女宽慰，“娘娘，听说是周婕妤惹怒陛下，陛下将她带到太极宫处罚。”
淑妃讥诮，“处罚能处罚一夜？信不信周蔷今日中午睡醒了才会从太极宫出来……”
宫女嗫嚅，“娘娘……”
淑妃咬牙，拂去案上的瓷碗，“啪”地一声，长寿面散了满地。
她跺足道：“皇帝罚人，有在榻上罚的吗？”明明是君恩。
“娘娘。”宫女道，“也许事情没您想得那么糟糕。”
淑妃摇头苦笑。
周蔷位卑却得宠，宫中众人皆知。无论私底下，还是彤史上记着的，皇帝只召她。
太后原先管过一回，警告周蔷不得独占圣恩。不知皇帝给太后灌了什么迷魂药，现在太后也袖手不管，任由皇帝作为。
宫中妃嫔众多，都是独守冷殿。皇帝最多过来坐会儿，从不留宿。
淑妃叹道：“想本宫一介名门贵女，才貌俱佳，未出阁前百家求娶，究竟哪里不如一个二嫁之身的前朝妃子！”
宫女小声道：“陛下也就图个新鲜……”
“新鲜？”淑妃冷笑，“选秀册封的妃子哪个不是处子之身，这不新鲜吗？偏皇帝被个妇人迷得五迷三道。”
“是。”宫女附和，“男人就喜欢这些妖妖娆娆的女子。”
“周蔷知道昨儿是本宫生辰，还偏来抢人。”淑妃咬牙道，“照此以往，纵容这宠妃习气，那我们宫里的其他妃嫔没法活了。本宫要不杀杀她的锐气，肃清宫闱，说不定哪天见了她还得行礼呢！”
“娘娘严重了。”宫女说，“不过确实有些猖狂。娘娘您没看到，奴婢昨日和周婕妤的宫女一起去请陛下，陛下说先去周婕妤那儿，她的宫女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一样。有宠，腰杆子就是硬。”
淑妃“呵呵”一笑，“那可不是，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欺负到本宫头上来了。”顿了顿，想起一事，“庚嫔那边说手中握有让周蔷失宠的把柄，本宫原不想和她为伍，这下看来……”
她吩咐宫女，“今天下午请庚嫔过来一趟，就说本宫与她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