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尽,周蔷本以为能回宫,谁知后边还有活动。新朝初立,皇帝携太后要登宫楼,与百姓同庆。
妃嫔们自得跟在后面。
皇宫城门正中有一座高约十几丈的楼台,宫人搀扶妃子登上,皇帝身后大臣随行。
萧度倚栏而立,太后牵着云婉音推到萧度身旁,云婉音推辞,“姑母,这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就当你提前和皇帝一起给百姓拜年了。”太后说着给萧度使个眼色。
众人面前,萧度似乎不好拒绝,他好像也朝后排妃子中的她看了一眼。
周蔷躲在最后面,萧度望过来时她侧过脸,装作欣赏宫楼檐角垂下的彩灯。
等他回身,她隔着人头看过去,男人背影高大英伟,女子身姿窈窕端庄,明亮的焰火升起,两人抓过宫人送上的金制元钱,洒向城下。
街上百姓哄哄嚷嚷,齐呼“陛下万岁,太后千岁。”
不知谁带起了头,“陛下”、“太后”后边加上一句“皇后千岁”。
除夕佳节,君民同乐。
一派喜气洋洋。
除了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只能凭栏自赏的妃子。
皇帝和未来皇后相伴,无人敢有异议,可免不了有人拈酸吃醋。
周蔷心事重重,怔忡之间听得一人刺她。
“珍妃,亏你是我们妃嫔中生得最好的,可最近云娘子进宫,你怎么跟耗子见了猫,头都不敢露一个?”
周蔷侧目,容貌秀美的淑妃斜睨着她。
在云婉音面前,淑妃挑拨云婉音针对她,这会儿萧度和云婉音琴瑟和谐,淑妃又想拿她当枪使,和云婉音对上。
周蔷心中厌恶无休止的算计和争斗,但面上不显,轻声道:“天冷,嫔妾体弱,近来养病,淑妃多虑了。”
“哎呦喂。”庚答应接口,“鬼才信,珍妃是我们当中承陛下恩宠最多的,怕是太液池整个宫的醋坛子都打翻了!什么体弱生病,依嫔妾看,是气出病来了吧?”
语毕,挑衅地上下打量周蔷。
“本宫《女德》《女诫》学得很好,庚答应莫要以自己的心肠猜度本宫。”
周蔷端起高位妃嫔的架子,瞥她一眼,“本宫身子难孕,对皇后构不成威胁。倒是答应,花容月貌,芳华正好,看着好生养,又爱出风头,当心成为皇后的眼中钉才是。”
庚答应哑口。
周蔷的话有道理。一个不能生养的妃子,再得宠,只能看皇帝和皇后的脸色过活,等年老色衰,还不知晚景凄凉成什么样子。
她们这些能生育的,皇后才会更加防范。
淑妃拉拉庚答应的衣袖,“行了,我们好好看焰火,难得出来一次。”
其实不算出宫,只在高耸的城楼上看京城灯火,人流涌动。
做娘子时的日常,当了妃子,却成惊喜的奢望。
周蔷看着周围欢喜的脸庞,和朱栏前那对相配的身影,明明一切熟悉,这一刻却觉得陌生到冷漠。
“小桃,我不舒服,你问问,这边有没有地方能让人休息一下?”周蔷掩嘴咳了两声,嘱咐小桃。
小桃向守卫询问,带周蔷去了附近一个待客的偏房。
周蔷在房中没歇到半盏茶的功夫,外面飘来一阵浓烟,宫人形色匆匆地大叫,“走水了走水了——”
周蔷带小桃跑出去,华丽的彩灯,朱红的绸带,在长廊一一被火苗吞噬。
她在混乱的人群中和小桃走散了,跑下一层楼梯,刚想回头去找。一个蒙面黑衣人猛地蹿出来,抓住她的衣袖,将她拖进一间暗室。
周蔷使力挣扎,“你是谁?”
黑衣人松开她,连忙跪下,恭谨道:“冒犯娘娘。”
他拉下面巾,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上面刻一个“桢”字,“小人奉公子命令,送娘娘即刻出城。”
周蔷认识黑衣人,他是跟随周桢已久的小厮,她接过玉佩查证,也毫无疑处。
她喃声,“疯了,你们真是疯了……”
除夕之夜,宫楼纵火,偷送妃子出宫。
“娘娘,事急从权,请您谅解。”黑衣人自背上解下一个包袱,打开道,“这是宫女的一套衣裙,您换好下楼,大家忙着救火,宫门看守不严,您下去,门口有人接应您。”
“不行。”周蔷摇头。她无缘无故失踪,到时查到周家,哥哥他们必有麻烦。
“娘娘。”黑衣人似乎看出她有顾虑,安抚道,“公子早准备好一具女尸,留在这里冒充娘娘,大火一烧,不管仵作、太医,没人认得出。”
周蔷思忖,她是很想出宫,可萧度没那么容易摆脱,如今他有了皇后,近来对她冷落许多。借此机会,或许可以一试。
如果他后面难缠,她再找个借口回来便是。
黑衣人背过身,周蔷手脚麻利地换上宫女外裙,打散长发,将今天佩戴的发钗耳铛留下。
她身上本就脏污,抹了一把黑灰糊在脸上,飞奔下楼。
***
宫楼偏房失火,楼台上的侍卫赶紧护着皇帝太后等一群贵人朝宫内去。
萧度匆忙中在妃子里搜寻周蔷的身影,又逡巡周围宫人,找了几圈没找到,急切问泉安:“珍妃呢,怎么没见她?”
泉安道:“小的也没看见小桃,听个宫女说,娘娘不舒服,提前回宫歇息了。”
另一边楼道火势汹汹,浓烟滚滚,众人齐齐往没火的楼梯退。
太后掩嘴咳嗽,“如璞,你还在犹豫什么,快走!”
庚答应似乎听见他的问话,应道:“嫔妾瞧见珍妃先行离去了!”
几个妃子纷纷点头。
萧度放下一半忐忑的心,扶太后下了宫楼。
每年的除夕都要放焰火,城楼下备有水车和水龙,军队忙里忙外如一阵疾风,火势很快熄灭。
萧度不放心,叫人去问宫内值夜的守卫,珍妃是否回宫。
结果没出来,一个将领过来与泉安耳语几句,呈上一块白布裹的金饰和半片没烧完的布料。
泉安望着手上的东西,脸色顿时一白,险些拿不住。
“怎么了?”萧度撇一眼过去。
“陛下。”泉安深呼吸一口气,弯腰送上手中的物什,“这是珍妃娘娘遗失的东西。”
萧度接过,蔷薇式样的金钗和耳铛,一小片胭脂红的素罗纱,是周蔷今日的穿戴。
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怎么?”
泉安望了望他身后众人。
萧度近前,泉安压声道:“侍卫发现娘娘的宫女小桃栽下楼梯摔晕了,被宫人救了,但娘娘……”
他顿一息,“娘娘行踪不知去向。”硬着头皮说,“侍卫还在着火的楼梯道发现一具烧毁的女尸,刚刚小的呈给您的东西,就是那具……女尸身上的……”
“你说什么?”萧度质问。
泉安惶恐跪地,“一切兴许是巧合,陛下您别担心……”
恰好,萧度方才交代的宫人回来交差,禀道:“陛下,值夜的守卫说,晚上不曾看见珍妃回宫。”
轰——
萧度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下来了,唯独周蔷……烧死了?
“皇帝,怎么了?”太后似乎瞧着形势不对,问道。
萧度找回自己的理智,这场火来得巧合,周蔷“走”得蹊跷,估摸其中会有隐情。
他竭力压抑声音的颤抖,缓声道:“母后先带后妃们回宫,儿臣留下处理些要事。”
太后扫了一圈,没瞅见周蔷,猜测两人是不是闹矛盾,小娘子生气跑了。
除夕折腾糟心,太后懒得管闲事,“那行,你忙完早些回去。”
说完由云婉音和淑妃搀扶回宫去了。
“那具女尸呢,带朕去看看!”萧度吩咐泉安。
“陛下且慢。”宫楼后门走出一人,四周的火把映出他的俊朗眉目,“臣刚去楼台和偏房查验过,发现此事不少疑点。”
来人是云奕,现任正三品刑部尚书,掌管朝中司法和刑狱。
萧度止步,“说来听听。”
云奕道:“臣问过守卫,守卫说娘娘称身体不舒服,去偏房休息,可恰巧偏房门前着了火,小桃这样的宫女摔晕了都能活,娘娘却遇难了。留下的那具女尸,陛下相信吗?”
他有些笃定,“反正臣是不信的。”
一场大火,没死一个宫人,偏偏把皇帝最宠爱的妃子烧没了,且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试问,谁有这个胆量?
若是意外,漏洞重重。偏房隐蔽,为何着火?起火后小桃能逃,周蔷岂会无动于衷。
云奕心中,更倾向于这是周蔷的金蝉脱壳之计。
一个使计帮小公主脱离云家通房身份的女子,怎会甘心只当皇帝的一个妃子?
他提醒,“陛下,恕臣斗胆问一句,娘娘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他听说周蔷腊月闭太液池不出。
萧度沉默。
他心里也觉得周蔷逃了,而不是死了。
从云婉音进宫,他去过两趟太液池,周蔷婉拒不见,他没强求。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萧度猜到,她心里难受。
婚事没有解决,他不好面对她。
没有冷战,胜似冷战。
今晚给她留的位置,她不坐,也不瞧他一眼。
明显赌着气。
见云奕欲言又止,萧度道:“你继续说。”
云奕道:“常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臣坦言,允宁之前和臣提过想要离开,娘娘和允宁交好,有没有这个想法,臣就不得而知了。”
偌大京城,谁能帮她离开,除了周家。萧度颔首,“朕已下令封锁城门,周家那边也让人去监视。”
云奕微笑道:“陛下不用担心,只要娘娘家人在,早晚她都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