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的空气凝固了，只有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共工被游静扎得浑身一激灵，刚才那点恍惚荡然无存，只剩下难堪和深深的后怕。
他毫不怀疑游静的话，她绝对说到做到。
他僵硬地移开视线，猛灌了一口热水，烫得舌头都麻了也不敢吭声。
游静收回目光，把树枝随手扔进火堆，火星"噗"地溅起。她靠回岩壁，闭上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过了一天，雨势渐歇，转为细密的毛毛雨，鹰嘴坳依旧死寂。
岩洞里，叶清影闭目沉思。
战事正酣，敌军绝不可能长时间留下一个真空地带。唯一的解释，他们的主攻方向确实不在这里。
必须动了！
"做好转移准备！"
叶清影让胖姐和李丽整理装备、掩盖生活痕迹。
她只身前去给游静和共工传递信号。
傍晚时分，五人齐聚岩洞，气氛凝重。
叶清影将一张小纸条递给胖姐，上面是她用铅笔写的决定：执行青鸟二，需渔场农夫。
"青鸟二"是第二套转移预案的代号，"渔场"指汨罗江北岸侧翼，"农夫"代表需要接应。
"明白。"
胖姐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便将其凑近火苗。纸条迅速卷曲，化为灰烬，内容已刻在她脑子里。
在李丽的协助下，胖姐取出电台部件，开始组装。
组件装好后，叶清影和游静率先潜出，在前方开路；胖姐抱着用油布包裹好的电台主机跟在后面，李丽护在一旁；共工断后。
五人向五百米外一处预选的发报点摸去。
抵达后，胖姐以最快速度架设电台、连接天线。李丽在一旁用厚重的毛毯遮挡，确保一丝光、一点异常的声响都不会漏出去。
叶清影、游静立即在两个方向的高点就位，架起枪，用望远镜盯着道路。共工则在更外围的灌木中匍匐警戒。
所有人的命，都系于这几分钟。
胖姐戴上耳机，将频率调到预设的紧急频道。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电键上迅捷地跳动起来，将脑中的暗语，转化为一连串的电码。
"滴滴答答……"的轻响，在寂静的洼地里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电文极短，十几秒内发送完毕。
胖姐立刻关机，与李丽一同拆解电台。
几乎在同一时刻，叶清影发出了几声短促的鸟鸣声。
信号一出，所有人动了起来。
胖姐和李丽将电台部件迅速塞回油布包裹，用绳子飞快捆扎。
叶清影和游静对视一眼，从高点滑下，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撤离。
共工从灌木中跃出，接过胖姐递来的包裹，转身没入暮色。
从发报到全员撤离，不到一分钟。
又过了一分钟，这片被雨水浸透的洼地，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公里外，一棵老樟树下，五道身影陆续聚拢。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声在黑暗中起伏。
叶清影打了个手势：出发！
阴雨朦胧，五人昼伏夜出，穿行在起伏的丘陵间。没有现成的路，只能依靠地图和叶清影的判断寻找方向。
脚下是泡烂的泥土，每一步都打滑。队伍不断地上坡、下坡，有时还得蹚过冰冷的溪水。衣服从里到外湿了个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休息时，几人挤在背风处，靠彼此的体温硬扛寒意，粗重的喘息声在潮湿的空气里起伏。
叶清影依次看了看几人，精神都还好，她放下心来。不过，共工瞧着沉默了许多。
她目光转向游静，直觉跟她有关。
游静对上她的视线，没好气地横她一眼。
叶清影哭笑不得。
短暂休整后继续赶路。不过二三十公里的距离，为了躲避敌军巡逻和沿途关卡，硬是在山野间绕行了两天，才抵达汨罗江北岸的九曲溪入江口。
这时，雨也正好停了。
九曲溪水声潺潺，沿着溪边一条被踩得发白的小路，能看到一座简陋的茶棚。
棚里零星坐着几个过路人。一个瘸腿的妇人正用木勺从锅中舀出浑浊的茶水，倒入桌上的粗瓷碗里。
此人正是"农夫"。
叶清影改换了装束，独自前去接头。
不多时，她悄无声息地返回林中。
叶清影从袖中取出纸片，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蝇头小字：
阁楼已备。表妹可至。
滩头东南三里，龙王庙残碑下，死信箱一。
每三日，未时初，溪北第三棵老柳树下，可候信。
慎之。
她迅速看完，划燃一根火柴，将纸片点燃。
分工按之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因"农夫"腿脚不便，胖姐作为唯一的对外联络人，需入住其家中，伪装成逃难来投奔的"表妹"，负责传递消息与获取补给。
叶清影压低声音，"游静、共工，你们先去龙王庙一带摸清环境，建立侦察路线和备用藏身点。李丽原地待命。"
她转向胖姐，"你跟我来。"
胖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叶清影领着她绕了一段，从茶棚侧后方的竹林接近。
两人在竹影处停步，叶清影低声嘱咐，"去吧。记住，少说，多听，多看。日常洗衣、打水就是联络的机会。安全第一。"
胖姐用力握了一下叶清影的手，重重点头。随即整了整衣襟，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茶棚走去。
叶清影目送她的身影进入茶棚，转身隐入山林。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按部就班推进。
胖姐以"表妹"的身份，在茶棚后院的偏房住下。
房间窄小，堆着杂物。阁楼入口藏在角落，需要搭梯子才能上去，上面满是积灰的旧物。但靠近墙根处，有几块木板是松动的，胖姐将电台部件小心藏入其中，又重新覆上灰尘与杂物。
"农夫"姓陈，照常经营茶棚。她对胖姐这个表妹并不热络，会毫不客气地指使她干活，但也会在吃饭时多拨一点菜到她碗里。
这些日常劳作，恰好为胖姐的外出提供了正当理由。
游静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副旧货郎担子，里面装着些针线、劣质香烟等杂物，用粗布盖着。
她换上了一身打满补丁的男装，脸上抹了锅灰，缩着肩膀，走路微微外八字，活脱脱一个营养不良的小贩。
共工扮作庄稼汉，天天打赤脚，裤腿挽到膝盖，扛着锄头，腰间别着旱烟杆。他不是在江滩附近的田地"劳作"，就是蹲在路边发呆。
二人分别从不同方向，用不同方式，一点点摸清了敌军江边几个固定哨位和巡逻队的大致规律。情报用密写药水写在捡来的烟盒上，揉成小团，在黎明前投入龙王庙残碑下石缝里。
距茶棚约二里外的山林深处，有一棵巨大的倒木，倒木下方被叶清影与李丽布置成隐蔽的营地，周围设了简易的预警装置。
叶清影的活动范围很大，既要巡查营地的安全，又要确认胖姐的安危，还得不时前往"溪北第三棵老柳树下"一带，观察有无异常。
第三天，午时刚过。
叶清影和李丽在营地整理收集来的情报。几张用药水显影过的烟盒纸摊在油布上，上面是游静和共工用特殊符号记录下的敌军巡逻、换岗时间，以及江面船只往来的粗略信息。
李丽用铅笔在一个小本子上勾画比对，试图找出规律。叶清影用削尖的炭笔，在自绘的简易地形图上做标记。
林子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忽然，一阵模糊的人声传来，两人动作同时顿住。
声音不高，是从营地上方飘来的。
叶清影和李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绷。
叶清影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另一只手迅速将纸张拢起，塞进旁边的树洞里。李丽也立刻合上本子，连同铅笔一起揣入怀里。
她们一动不动，呼吸压得极轻，全力捕捉每一丝动静。
……是狗。敌军的军犬！
叶清影心下一沉。她轻轻碰了碰李丽的手臂，用眼神示意。
李丽微微点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