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漫页"咖啡馆。
熟客们发现，店里多了个漂亮的女孩。她穿着一身崭新的墨绿色棉麻旗袍，披着米白羊毛披肩。头发盘在脑后，额前做了手推波浪。
典型的东方女子容貌，声音轻细，做事细致周到。
有客人打趣，"海伦，你的店里真是美女如云，我都想留下来打工了，不要薪水。"他又问，"你之前说要招人，招到了吗？"
叶清影抬起头，脸上挂着无奈的笑，"还没有遇到特别满意的，恐怕还要劳烦威廉先生多多替我留意了。"
威廉哈哈一笑，耸耸肩，表示理解，又忍不住瞟向在一旁擦拭杯子的"于小曼"。
比胖姐和共工先来的，是行动队队长。
下午客流稍少时，一个男人推门而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条纹西装，头发抹了发油，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腕表，活脱脱一副"小开"模样。
他选了个靠窗的卡座，点了一杯招牌的曼特宁。
叶清影将咖啡端过去，摆放时，听到他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辣斐德路平安里3号后门有辆车。半小时后。"
叶清影面上不动声色，微笑着说了句"请慢用"，转身回了柜台。
过了约半小时，叶清影对游静低声说，"我上个洗手间，你看一下店。"
游静抬起眼，与她目光一触，微微点头。
叶清影从后门离开咖啡馆，绕进旁边一条安静的后巷。巷子不长，尽头停着一辆半新的黑色轿车，车窗摇下，露出刚才那位"小开"的脸。
"叶小姐，久仰。"他嘴上客气，身子却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没有下车的意思，"鄙人林岚生，老上海了。霞飞路、十六铺、闸北地头都熟。奉戴老板令，带几个弟兄过来，往后就听叶小姐差遣了。"
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与几分轻视，似乎想掂量这位空降的头儿到底有多少斤两。
叶清影面色平静，"知道了。联系方式？"
林岚生报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紧急联络地址。
"队员情况，装备清单，尽快给我。"叶清影补充。
林岚生挑了挑眉，"明天，还是这个时间，这里。"
"可以。"叶清影看了一眼腕表，"我还有事，先走。"
"慢走。"林岚生笑嘻嘻地挥了挥手，看着她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
入夜，十六铺码头风大湿冷，江面上弥漫着薄雾。
游静穿着一件阴丹士林布旗袍，外面套了件半旧的黑色呢子大衣，戴着一顶法兰西呢帽。
她走进老茶馆二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炒青，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对面的"老正兴菜馆"。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上八点半，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菜馆招牌下。
一男一女，男的穿着灰扑扑的棉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铺盖卷，像个投亲的力工；女的一身打补丁的蓝布衣裤，手里拎着个藤条箱，头发在脑后盘成髻。
是她们。
游静的心微微一定，继续不动声色地观察。
又过了半个小时，那两人依旧站在原地，偶尔低声交谈。
游静喝尽了杯中茶水，将几枚铜元压在壶下，起身下楼。
她融入街上的人流，不紧不慢地朝着"老正兴菜馆"走去。江风拂面，吹得她帽子微微颤动。在与两人相距不到五米时，她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压了压帽檐。
随后，她脚步不停，径直走过菜馆门口，拐进旁边一条小街。
十分钟后，胖姐碰了碰共工的胳膊。两人拎起行李，朝着游静消失的街口走去。
僻静的街角停着一辆半旧的黑色出租车，游静站在车旁。
胖姐和共工走近，游静拉开车门，两人迅速将行李塞进后座，人也跟着钻了进去。游静坐进了副驾驶。
司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戴着一顶旧毡帽，他是叶家的老仆人阿良。见人齐了，他一声不吭地发动了车子。
阿良对上海的街巷非常熟悉，车子先在码头附近的小路穿行，然后驶入南市老城厢，在迷宫一样的弄堂间绕来绕去。
胖姐和共工坐在后座，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车子绕行了近四十分钟，在闸北一带的石库门停了下来。
游静低声对阿良说了句"在这等一下"，随即领着胖姐和共工走进弄堂深处，闪入一家名叫"悦来栈"的小旅馆后门。三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进了一间还算干净的房间。
房门关上，胖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游静点亮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三张脸。
"路上顺利吗？"游静低声问。
"还算顺利。"胖姐压低声音，"'工具'都带过来了，分开藏的，很稳当。"
共工咧嘴一笑，"码头查得比想象中要松，大概看我们苦哈哈的，没细查。"
游静点点头，"今晚先在这儿休息。明天，'表姐'会安排。"
胖姐与共工齐齐点头。
次日，"漫页"咖啡馆开门比往常晚了些。
招聘的木牌还立在门外，偶尔有人进来询问。叶清影抽空面试了几位应征者，最终选定了两女一男作为侍应生。
胖姐在咖啡馆隔壁的面包房做店员；共工在不远处的迈尔西爱路一家理发店做学徒兼杂役。
这两家店，早已在叶清影的操办下悄然易主。
至此，代号"书签"的上海区特别行动组，正式集结。
傍晚时分，距离"顺发理发店"不过几家店铺之遥，一栋旧式楼房二楼的房间窗帘紧闭。
这里，藏着一部伪装成普通收音机的电台。
连游静也不得不佩服叶清影的狡兔三窟——在明面上的三家店铺之外，还暗中布置了这样一处安全屋。
胖姐戴着耳机守在电台前，神情专注。指尖随着耳机里传来的细微滴答声，在抄报纸上快速记下一串串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
游静靠在门边警戒。
滴答声终于停止。
胖姐摘下耳机，将纸递给游静，随后熟练地拆下天线，将其重新伪装。
游静朝她点点头，接过纸张悄然离去。
胖姐理了理衣裳，推门往面包房上工去了。
"漫页"咖啡馆二楼，叶清影译出电文：
斩首敌军将领——佐藤靖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