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当路一条僻静的弄堂深处有一栋老旧公寓。
夜里七点刚过,叶清影和游静的身影出现在弄堂口。游静挽着叶清影的手臂,两人低声交谈,如同散步的密友。
走到公寓楼下时,叶清影抬起头——三楼东户门廊上那盏亮着的电灯,恰在此时熄灭。
她与游静并肩上楼。
门在她们身后落锁。
屋内只点了一盏电池灯,昏黄的光拢住围坐在桌边的几张脸。
会议开始。
叶清影压低声音,复述电文内容:"总部急令。斩首敌军陆军航空兵军医中将佐藤靖三,其公开身份是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教授。情报显示,他将于七日内秘密抵达上海。"
信息极其有限。此人的相貌、具体抵达时间、具体行程,一概不知。
叶清影的目光扫过三人,逐一下达指令:
"游静,从明天起,你设法进入震旦大学医学院,尝试接触那里的学术沙龙或讲座,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有价值的消息。"
震旦大学医学院是法国天主教会创办、位于法租界的顶尖学府,其身上的"国际"与"中立"色彩在上海滩无可替代。
这恰恰是天天嚷嚷着"学术共荣"的敌寇最好用的遮羞布。
佐藤靖三公开身份是"东京帝大教授",无论他怀揣怎样的目的,只要以学者面目示人,就必须进行公开的学术活动。整个上海,没有比震旦大学医学院更适合的舞台了。
游静默默点头,手指动了动——她有点想抽烟了。
叶清影转向胖姐,"尝试监听敌军后勤、医疗系统的专用波段,尤其是上海与东京、南京之间的加密通讯。"
"收到!"
叶清影看向共工,"你的任务是摸清从江湾机场到市区,特别是到杨树浦陆军医院的主要路线。弄清沿途岗哨和岔道分布。"
江湾机场位置靠近虹口,毗邻敌军司令部和杨树浦的陆军医院,是敌军高级官员、政要抵离上海的首选空港。
"明白!"共工沉声应道。
"至于这厮的真实身份和照片,我会想办法解决。"她的目光再次掠过三人,"诸位,这是一次艰巨的任务,必须不计代价完成。行动代号,'消毒'。散会。"
众人依次离开。
叶清影让游静先回去,她在弄堂口稍作停留后,来到最近的电车站。
二十分钟后,她已出现在法租界辣斐德路平安里附近。
她穿过两条喧闹的小街,拐进一条弄堂。在一家茶馆后门,上了林岚生那辆半旧的黑色轿车。
"叶小姐。"林岚生今天换了身藏青色的哔叽西装,手腕上那块"金表"依旧晃眼。
"我要你立刻派人在江湾机场外围进行布控,任何非常规的警戒、清场行为,立刻报告。另外,查一个人,名叫'佐藤靖三',日本军医,尽快给我回信。"
说着,她将一个布包放在座椅上,推过去,"行动经费,不够再跟我说。"
林岚生接过,掂了掂分量,五根黄鱼,他笑容热络,"得嘞!"
这时,叶清影目光停在他腕间,"林队长,下次接头别戴这种假表,太惹眼。"
林岚生脸上的笑容僵住,讪讪一笑,"……知道了。多谢叶小姐提点。"
"有消息,老方法联系。"叶清影推开车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无形的网悄然撒开。
游静出入于震旦大学医学院的图书馆、各个讲座之间。她低调得像一个背景,静静听着周遭的交谈,试图从只言片语中过滤出有用的信息。
胖姐白天在面包房揉面,晚上,她钻进安全屋,在纷杂的电波中细细筛选,圈定可疑波段。往往一坐就是大半夜,眼眶熬得通红。
共工给客人剃头刮脸,听着他们抱怨。还借着外出由头,蹬着一辆旧自行车,把从江湾机场出来的几条路来回踩了好几遍。
各路消息摆在叶清影面前。
共工递上来路线图和照片,哪里是关卡,哪里有岔道,一目了然。他还带来一则消息:近来虹口一带岗哨增多、检查变严。
林岚生那边也有了回音。
他通过死信箱送来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是一张翻拍得颇为模糊的照片,出自一份过期的敌军内部《军医通讯》。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日本人,前排居中一个中年军官被用铅笔圈了出来。背面有林岚生手写的简短说明:佐藤靖三,时任陆军军医学校教官、航空兵军医总监部高级顾问。
可惜照片太糊,凭这个认不出人。
游静也带回了一条消息:她确认有一位"东京帝大教授兼陆军省特派视察官"即将到访,并探听到震旦大学医学院的礼堂已被预留,用于一场"内部学术研讨",参会者名单严格控制。
这人很可能就是佐藤靖三。
叶清影已经猜到佐藤靖三的真实身份。
通过"华美贸易行"接触到的日本药商、医疗设备代理,她曾侧面了解到敌军医疗系统高层中的信息。
综合来看,佐藤靖三很可能与细菌战有关。
如果是真的,那他抵沪的目的就没这么简单了。
以上这些信息都很有用,但还不够。
这不怪她们,信息过于绝密,能打听到这些已属不易。
叶清影将照片、路线图在桌上摊开,就着灯昏黄光看了很久。
半晌,她将东西一一收好,锁进抽屉。
看来,该她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