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千欢走进起居室，目光在叶清影脸上停留片刻，绽开笑意，"令佶，许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叶清影撑着扶手缓缓起身，伸出手，"当然记得，当年整个班就你的名字最特别，想忘都难。"
两人的手轻轻一握。
褚千欢视线从她手背滑过，面带歉疚，"我不知道你病着，还来打扰，是我的不是了。"
"小事，快坐。"叶清影招呼她，自己也重新落座，"就是着了凉，过两天就好。"
游静替叶清影重新把毯子掖好。
褚千欢的目光随着游静的动作移动，待她坐下，才微笑问，"这位是……"
"这是我表妹，我开了家咖啡馆，她现在在店里帮忙。"叶清影语气轻淡。
游静朝褚千欢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褚千欢仔细打量着游静，"表妹看着好秀气，是哪里人？从前怎么都没听你说起过。"
叶清影微微蹙眉，"我们读书时本也不算熟，我表妹的事，你又从哪里听说？"
褚千欢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游静适时站起身，"表姐，你们老同学难得见面，多聊会儿，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冲褚千欢点点头，退了出去，顺道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两人。
叶清影向后靠，十指在膝上交叠，眼神平静地看着褚千欢。
褚千欢在她的目光下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牵强地笑了笑，"令佶，你别见怪。我就是听说你回来了，想着老同学，总该来走动走动。"
她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艳羡，"我是真羡慕你，能住在这样漂亮、气派的地方。"
叶清影面露疑惑。
褚千欢苦笑一声，声音带着难掩的落寞，"实不相瞒，我家……早就败了。我爸那个人，你应该听说过，抽大烟，逛堂子，把家底给掏空了。后来，政府随便安了个罪名，把宅子也给占了……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她顿了顿，"再后来，敌人打过来了，政府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我们这些没走成的，在这上海滩不死不活地熬着。"
她抬起眼，看向叶清影，声音轻得像叹息，"有时候想想，真不知道该恨谁。令佶，你说呢？"
叶清影眉头轻蹙，"竟还有这样的事……抱歉，我实在不好评价。"
褚千欢叹了口气，转而问道，"你开了家咖啡馆？我还以为你会接手家里的生意呢。现在这世道兵荒马乱的，怎么想着回来？"
叶清影抬手撑着脸颊，有些困倦，"好歹是在这儿出生的，想回来看看就回来了。对我来说，哪里都差不多，待腻了换个地方就是。"
褚千欢脸上再次浮现羡慕与怅然的神情，"是啊，你是有这样的资本的。"
又闲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旧事，褚千欢起身告辞，"看我，光顾着说话，打扰到你休息了。"
"哪里。"叶清影也站起身。
她强撑着将人送出起居室门口，由佣人引着褚千欢下了楼。
楼下。
游静迎上前，"褚小姐这是要走？不留下用晚饭？"
"不了，已经打扰很久了。"褚千欢冲她笑笑。
吴妈适时从一旁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用靛蓝色缎子精心包裹的方形盒子，笑容满面地递上，"褚小姐，这是自家厨房做的点心，也是我们小姐一点心意，您带回去尝尝。有空常来家里坐。"
褚千欢接过盒子，露出感激的笑容，"这怎么好意思……令佶也太客气了。"
吴妈抚掌，"让司机送送您吧。"
"不必麻烦，"褚千欢忙道，"我认得路，走走就好，正好看看风景。"
她朝她们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身影走出花园，游静脸上的浅笑消失。她转身上楼，对叶清影低声道，"这人，来者不善。"
叶清影撩开一线窗帘，目光追随着渐远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让人闻风丧胆的行动处处长，竟亲自'屈尊'来演这出同窗情深的戏码，也是难为她了。"
……
褚千欢提着那盒点心，慢悠悠地走在福开森路社区静谧的小道上。
她目光看似随意，却暗藏审视与打量。
经过门岗时，她对先前开车送她的那个红头阿三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径直走出社区大门。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有人下车为她开门，她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褚千欢这才不紧不慢地解开点心盒。里面整齐码着八粒精致的点心，旁边还放着一封用红纸包好的银元。
她拿起那封银元，在掌心掂了掂，颇有分量。
她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叶令佶，出手还真是大方。不仅给那个"表妹"穿绸着缎，用着高档香水，连对她这个"打秋风"的落魄老同学，也这么阔绰。
她将银元随手丢回点心盒，身体靠进真皮座椅里，闭上眼睛，仿佛在养神。
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声音冷硬：
"告诉下面，叶令佶这边，暂时不用盯了。"
属下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低声应道，"是，处座。"
"她那个'表妹'，仔细查查她的来历。"
"是。"
修养了几天，叶清影总算痊愈。
病去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小组成员，对上次行动进行复盘。
以及，表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