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大楼位于外滩北端，是一栋花岗岩砌成的宏伟建筑。
大楼侧面的支路上，十几个穿黑色制服的76号特务围成半圆，中间跪着五个被反绑双手的男女。他们穿着普通市民的衣裳，看上去都还是学生。
为首的褚千欢把玩着枪，挨个抵住他们的后脑，扣动扳机。
五声枪响，跪着的人相继向前扑倒，血从身下迅速洇开。枪声在楼宇间回荡，惊起一群停在屋檐上的鸽子。
突然，褚千欢猛地转头，"谁？！"
叶清影捂着嘴，脸上满是惊恐。
十五分钟前，一辆汽车在海关大楼前停下，叶清影和游静下了车。
叶清影穿了身墨绿色的呢子套装，戴了顶同色窄檐帽；游静一身浅金色旗袍配驼绒披肩。
刚下车，就看见理查德朝她们快步走来。
"海伦，你可算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看，"你那批豆子被扣在二号仓库，说是报关单有问题！"
理查德四十岁上下，美籍，做南洋贸易，是叶清影在行业沙龙认识的。两人有过几次生意往来，一小时前他打电话到家里，说那批苏门答腊豆子到港了，但海关那边有点麻烦，需要她亲自去签字。
叶清影问他，"报关单带了吗？"
"带了，在里面。"
叶清影转向游静，"你在这儿等我。"
游静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不过十来分钟，叶清影就办好了事。她所在的办公室位于大厅侧面的走廊，往里是洗手间，再往前便通往那条支路。
于是，撞见了方才那一幕。
叶清影一手扶着墙壁，脸色煞白，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地上那几具尸体。
褚千欢看见她，也是一愣。
她身后，两个特务已经拔枪冲了过去，枪口直指叶清影。
"等等。"褚千欢制止，缓步上前。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风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残留着一丝尚未褪尽的戾气。
她在叶清影面前停下，上下打量她，"你怎么在这儿？"
叶清影似乎这才回过神，目光从尸体移到褚千欢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我……我来海关办点事……"她声音很轻，带着细微的颤抖，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尸体，"你……你……"
褚千欢语气平淡，"几个顽固不化的学生，留着也是祸害。吓着你了？"
叶清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复杂地看向褚千欢，"原来……你说的不知道该恨谁是这个意思吗？"
有些人让你家破人亡，敌人却给了你权力和地位？
褚千欢眸光一闪，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叶清影别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包的带子。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看向褚千欢，眼神里挣扎与理解交织，最终化为叹息。
"……设身处地，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一定……挺不容易的吧？"
褚千欢审视她。
这个女人站在阴影处，脸色苍白，眼神却已经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与理解。
她已经很久没从别人眼中看到这种眼神了——恐惧、憎恶、谄媚、算计，她都见惯了。唯独这种……没有。
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你真这么想？你不怕我？"
叶清影微微摇头，她目光落在褚千欢握枪的手上，那里沾着一点暗红，"有空……来店里坐坐吧。别的不说，我那儿的豆子，还不错。"
褚千欢沉默了片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放她走了。
叶清影松了口气，扶着墙离开。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稳了下来。她挺直脊背，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褚千欢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拇指无意识地在枪柄上摩挲了一下。身后，特务正在清理现场，拖动尸体的声音格外沉闷。
"处长，那女人……"一个手下凑上来。
褚千欢打断，"查查她来海关做什么，见了什么人。"
"是！"
叶清影回到车上时，游静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开门声，她睁开眼，目光在叶清影脸上停留了一瞬。
"脸色这么差？"游静问。
叶清影只说，"快走。"
……
从林岚生递上来的情报看，林晨正是褚千欢带队掳走的。
自从海关大楼那次"偶遇"后，褚千欢来"漫页"的次数多了起来。
叶清影总会亲自接待，与她聊聊无关痛痒的话题。
游静冷眼旁观，等褚千欢一走，她凉飕飕地说，"海伦小姐，褚处长对你可真是格外青眼。"
叶清影无奈地瞥她一眼，"稳住她，对我们有好处。"
游静撇撇嘴，她当然知道，可那也不妨碍她呛声。
褚千欢戒备心极强，与她周旋多日，叶清影始终没能套出半点有用的消息。营救计划迟迟没有头绪，她终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这天下午，叶清影换上一身时髦却不招摇的洋装，拎着最新款的皮包，径直走到了极司菲尔路76号的大门。
"我找褚千欢处长。"她对凶神恶煞的门卫说，语气带着骄矜与理所当然。
门卫愣了一下，通报进去。
不多时，褚千欢出来了，眉头紧锁，一把将她拉到旁边僻静处，又气又急，"你疯了吗？跑到这里来！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叶清影两眼放光，透着兴奋，"知道啊，传说中的76号嘛！我就是好奇，放心，没人认得我。"
褚千欢被她气笑，"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要是被认出来，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来都来了，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叶清影跃跃欲试。
褚千欢瞪了她半晌，"……跟我来。记住，不许乱看，不许乱问，更不许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