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游静的声音很快传来,沙哑中带着警惕。
"是我。"叶清影应道。
门内静了片刻,没一会儿,房门打开一道缝。游静眼眶泛红,瞥她一眼,自顾自走回床边。
叶清影反手带上门,跟了进去,壁灯的光淡淡洒在屋里。
游静身上穿着丝绸睡裙,卷发垂肩,勾勒出好看的线条。
叶清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游静也不问她来干嘛,掀开被子又躺了回去,背对着她。
叶清影在床边站了几秒,掀开被子,轻轻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床垫微微下陷,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游静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是个罪人……你怎么想?"
叶清影侧过身,看着游静的背影,声音平静,"我想,你一定有你的不得已。"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游静忽然翻过身,将脸埋在叶清影的肩窝里,整个人蜷缩起来,身体微微颤抖。
叶清影抬起手,像从前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抚。
"愿意聊聊吗?"叶清影轻声问。
游静摇了摇头,往她怀里缩了缩。
她的罪孽还没还完,这些都是她该承受的。
叶清影没再追问。
她伸手够到床头的开关,"咔哒"一声,房间陷入黑暗。
"睡吧,不早了。"叶清影低声说,手臂自然地环过游静的肩。
游静在她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
次日,天气晴好。
叶清影领着游静去南京路最高档的美容院做了全套的脸部保养,又去理发厅护理了头发。
接着,两人走进百货大楼。
叶清影带着游静流连于各个柜台。走到珠宝柜台前,游静的目光被一对莹润如水的手镯吸引。
"试试看。"叶清影示意店员取出。
那抹清透得像雨后晴空的颜色套进游静的手腕,衬得她肌肤越发莹白。叶清影试了另一只,两人抬起手放在一起比对——澄澈的底子,柔和的光泽,很夺目。
"真衬您二位,这水头、这底色,很难得的。"店员笑着恭维。
游静抬起手,对着光反复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要让表姐破费了。"
叶清影笑起,"今日消费,全部由表姐买单。"
游静轻哼一声,摩挲着镯子,爱不释手。
从百货公司出来,两人手里多了几个精致的纸袋。
叶清影看了看表,跟游静拐向不远处的大光明大戏院。
戏院门口挂着当红影星的巨幅剧照。
售票窗口前排起了长队。
两人的位置在中间靠后。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故事徐徐展开。观众时而轻笑,时而叹息。
叶清影和游静并肩坐着,看得专注。
散场时,人潮涌动。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前往"凯司令"西餐社用餐。
这顿饭吃得悠闲。牛排煎得恰到好处,罗宋汤酸甜开胃。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她们才驱车往霞飞路的"漫页"驶去。
夜色下的咖啡厅透出暖黄的光晕,玻璃窗内人影绰绰,留声机播放的爵士乐隐隐飘出,与街上电车的叮当声、卖报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叶清影巡视了一圈,又跟相熟的客人寒暄了几句,才和游静上了二楼。
这里已被叶清影布置成了舒适的休息室,铺着厚厚的地毯,摆放着软沙发、书架和小几。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在门锁合上的瞬间,叶清影神色一肃。
她从抽屉里拿出上海市区地图,在茶几上摊开。
游静走到她身边。
叶清影的指尖点在地图上——极司菲尔路76号。
原来,早在昨天,她就通过隐秘电台收到上级指令,让她在今日下午三点二十分,前往大光明大戏院,观看电影第三场,坐在第七排中间偏左的位置,等待接头。
她赴约了。
电影很精彩,观众很投入,她始终留着一分心神注意着周围的动静。直到片尾字幕升起,她也没等来"接头人"。
散场时,人群拥挤。就在她们随着人流走到戏院门口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人被身后的人似乎被推搡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到叶清影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压低帽檐,含糊地道歉。
就在那一瞬间,叶清影感到手心被塞进了一个小纸团。
她面色如常地让开,口中说着"没关系"。再抬眼时,那人已经低下头,快步汇入人流,消失不见了。
回到车上,车门关紧,她才摊开手心。那是一个用香烟锡纸团成的纸团。展开后,上面只有几个字:
76号,救林晨。
电影院接头失败,改用这种冒险的方式传递消息,说明传递消息的人很可能已经暴露,或处于极度危险中。
因此,为谨慎起见,两人仍按计划去吃了西餐。
此刻,叶清影抬起头,眼神凝重。
"林晨……"游静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什么人?"
"杨云将军的夫人。"
"杨云?"游静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前阵子被暗杀的抗战楷模?"
"就是他。"
杨云,原第八十八师副师长,在淞沪和南京战役都立过战功。他负伤后退到租界联络旧部,继续策划抗日活动,但在月前遭到日伪暗杀,身中七枪而亡。
消息传开,举市哗然。
暗杀发生在相对安全的法租界,针对的又是一位公开活动的抗日将领,这彻底践踏了上海的底线。
报纸连发檄文,痛斥敌伪"卑劣已极,人神共愤"。租界内的团体纷纷发表抗议声明,学生上街散发传单,连素来谨慎的教会学校也举行了默哀活动。
他遇刺后,夫人林晨隐居。上级曾评估过风险,认为敌伪短期内不会动她,以免激起更大民愤。
现在看来,他们低估了敌人的猖獗。
游静立刻抓住了关键,"所以,这次营救,不单单是救一个人这么简单。"
"是呀。"叶清影轻叹,"救的是'抗战忠烈'的门面,是给前线将士和沦陷区百姓的'交代'。如果连杨将军的家属都保不住,任由她在76号里受辱或死亡……"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那将是对士气和民心的沉重打击,在宣传上是一场彻底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