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影现在才知道,游静在背负着什么。难怪她总是做噩梦,难怪她背上伤痕累累。
她悄悄抹去眼角的泪,目光直直望进那双荒芜的眼底:
"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痛苦,夺走一个无辜者的生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生命被摧毁。这种罪孽感,足以杀死一个人无数次。"
"可那个举起刀的女孩,自己脖子上也架着一把刀,身后还有她的哥哥……她能怎么办?我想,她其实也早就死在那个夜里了。"
"从你拿起'游静'这个名字开始,活着的就是另一个人。这个人走进特训班,在湘北前线打仗,在上海抗日。她替那个没能长大的姑娘,活成了一个战士。"
游静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用手臂盖住自己的眼睛。
叶清影的心跟着一抽一抽地疼。她轻轻抚着游静的头发,眼眶发热:
"'游静'这个名字,每一次被记在战报上、勋章上,都是在告诉所有人,叫这个名字的人,正在保护更多的人,守护更多的家。"
"你已经把命赔给她了,而现在的她,是个英雄。"
游静哭得更凶了,死死咬着牙,浑身都在颤抖,仿佛要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一次全都倾泻出来。
叶清影再也忍不住,将她拥进怀里。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声音哽咽:
"我喜欢的,是在训练场对自己最狠的游静,是在战场上把队友从炮火里背出来的游静……是会哭会痛、能把最血淋淋的伤口撕开给我看的游静。"
"我喜欢的,从来都是这样的你。"
过了许久,怀里的呜咽声渐渐平息。
游静平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哭得多狼狈。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一把推开了叶清影,钻进了浴室。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叶清影听着里面的水声,吸了吸鼻子,换了件干净的睡袍,走到小吧台旁取出玻璃杯,倒上两杯酒。
浴室的水声停了。再出来时,游静重新绷起了那副疏离和冷感的模样。只是眼圈还微微泛着红,反而比平日更添了几分艳丽。
叶清影朝她举起酒杯,嘴角弯起熟悉的弧度,"喝点吗?"
游静有些别扭地走到沙发边,在距离叶清影一尺远的地方坐下,接过酒杯。
两人轻轻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口。
叶清影侧过头,轻声开口,"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游静抬起眼看她。
"我小时候,有很严重的免疫缺陷,几乎是在病榻上长大的。后来,家里想办法,给我用了一种新药。命是保住了,力气也变得比常人大了许多,但药物伤了大脑。"
她的情感功能区受到了抑制,十几年来,情感一片空白,情绪全靠模仿。
游静听得愣住了,"那……是什么感觉?"
叶清影想了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看世界,像活在真空里。跟人接触的时候,每一秒脑子里都在想该做什么表情更合适。不然,就会显得像个怪物。"
游静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
她想起初识叶清影时,她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原来那背后,是这样艰难的模仿。
"你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长成现在这么……正派,不容易。"
在那样的环境里,人很容易走向冷漠、自私,甚至是扭曲、极端。
叶清影笑了,"我也怕自己学坏啊。所以,我看了很多书,尤其是那些英雄、伟人的传记和事迹。我想,既然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那就先去模仿那些被公认是'对'的人和事。模仿得久了,就好像自己真的成了那样的人。"
她看向游静,眼神柔和,"后来,我就回来了。想用这身力气,做点对的事。"
游静沉默地喝着酒,去消化着这些信息。
叶清影坐直了身体,看着游静的眼睛,"对了,还有一件事……其实,我不姓叶。"
游静抬眸。
"我姓颜。"
游静试探,"是……那个颜?"
叶清影点了点头,"就是那个。颜世焘是我父亲,叶熙君是我母亲。颜令佶,是我的本名。"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片刻后,游静冷哼一声,别开脸,"颜小姐高门大户的,我可不敢高攀。"
叶清影轻笑一声,像只耍赖的猫,把头搁在她肩上,"他们管不了我。再说了,你还会怕这个?"
游静被她蹭得耳根发热,伸手去推她,"少来这套。"
叶清影顺势抓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声音压得更低,"不如就从了我吧,颜夫人。"
游静被她这声叫得浑身一颤,脸上爆红,又羞又恼,"你不害臊!谁是你夫人了?怎么就不能你是游夫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这话更不对劲。
叶清影眼睛一亮,从善如流地点头,笑意盈盈,"对呀,我可以是,我就是。"
"你!"游静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瞪她。
叶清影再次黏上去,双臂环住她的腰,小心翼翼的试探,"所以,你依了我吗?"
游静被她看得心跳失序,她别过脸,声音细若蚊蚋,"……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也是不肯的。"
顿时,叶清影的眉眼弯成了月牙,她语气郑重,"天地可鉴。"
然后,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威士忌的醇香,温柔而缠绵,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舌尖轻舔,带着无尽的珍视。
游静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在叶清影耐心的引导下,渐渐放松下来,给予了回应。
吻逐渐加深,空气升温。叶清影的手情不自禁地抚上游静的脊背,指尖在睡裙上游走。就在她想要更进一步时……
游静一把推开了她,脸上红晕未褪,"老实点!还睡不睡了?天马上要亮了。"
叶清影乖乖点头,"睡的。"话音未落,她又凑过去,飞快地在游静唇上又啄了一下,"再亲一下。"
游静被她弄得没了脾气,无奈地瞪她一眼。
次日,"漫页"咖啡馆。
熟客们察觉到,今天的海伦小姐似乎格外明媚。
她依旧穿着得体,但往日偏素雅的颜色换成了更显气色的浅鹅黄洋装,颈间戴了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头发精心打理过,连唇色都比往常更娇艳几分。
她笑意盈盈地招呼着客人,笑容从眼底漫出来的,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开微微的涟漪。
叶清影送走一桌熟客,转身走向柜台,目光与游静对上。四目相接,她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眼神光彩奕奕。
游静没好气地嗔她一眼,放下东西,转身上了二楼。
叶清影左右一看,跟了上去。
刚上二楼,游静就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花枝招展"的家伙,"你能不能别跟个花孔雀一样?"
叶清影微微睁大眼睛,表情有点无辜,"你不喜欢吗?"
她今天特意选了这身,觉得游静会喜欢。
游静看着她这副样子,抓起她的手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声音闷闷的,"……你跟平常一样就行了。弄成这样,到底是给我看,还是饱了别人的眼福?"
叶清影恍然大悟,眼底的笑意更浓。她连忙点头,态度诚恳得不得了,"懂了,虚心接受女朋友的建议。"
游静被她叫得耳根又红了,但见她态度良好,心里那点酸意和别扭也散了大半,满意地轻哼了一声,转身就要下楼。
还没迈出步子,就被叶清影从身后一把拉入怀中,紧紧抱住。温热的唇随即落在她的颈侧,轻轻吮吻。
"叶清影!"游静挣扎了一下,声音却没什么力道。她知道,要是不满足这人一点,她怕是会没完没了。
果然,叶清影将她转过来,吻住了她的唇,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和占有欲,直到游静几乎软倒在她怀里,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片刻后,两人并肩坐在镜子前,各自整理着微乱的头发和妆容。
镜中映出两张染着红晕、眼角眉梢都带着春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