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于甜蜜，让人几乎忘了正处于山河飘摇之中。
直到一封密电到来。
这天，霞飞路与贝当路交界处，一栋普通的三层公寓楼顶层。
这是叶清影新开辟的安全屋。内部经过改造，有暗室和逃生通道，窗户对着三条岔路，视野极佳。
此刻，这里窗帘紧闭，小组成员全数到齐。
叶清影转达密电内容：专列将于7月1日晚通过苏州河铁路桥，载重型攻坚武器及技术专家。价值：甲上。护卫：宪兵小队+特高课随行。
胖姐沉吟，"这时候运重型武器，多半是要送到前线。"
共工皱眉，"要是让这批武器过去那还得了。"
游静站在窗边，撩开一丝窗帘缝隙往下瞥，闻言转过身，"专列过苏州河桥的具体时间是？"
"内线的情报是晚上九点半到十点。"叶清影说。
游静眉梢微挑。
叶清影朝她一笑，展开一张手绘的铁路线路图，指尖一点，"苏州河铁路桥确实是最好下手的地方，只要炸掉中间两个桥墩，整列车都会栽进河里。"
"怎么炸？"游静抬眼，"少说得用到四十公斤炸药吧，在敌军眼皮底下运上桥墩？"
"不用上桥。"共工忽然开口，"我研究过苏州河桥的结构。它水下三米的桥墩根部，有当初修建时预留的检修铁环。"
"可以用浸过桐油的麻绳，把炸药包捆在这些铁环上，从水下作业。"
房间里静了几秒。
胖姐接话，"方案可行。但炸药从哪里来？四十公斤不是小数目，现在局势紧张，想搞根雷管都难。列车时间又怎么校准呢？"
叶清影略一思忖，"炸药我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华美贸易行刚到一批'工业石蜡'，海关已经打点好了。里面其实是硝酸铵和铝粉的混合物，威力比不上TNT，但炸桥，够了。"
共工眼睛一亮，"硝酸铵铝粉炸药？比例是多少？"
"80：20。我计算过，每公斤爆速约3500米每秒，四十公斤足够破坏桥墩结构。"叶清影顿了下，"但缺点是容易受潮，必须严格防水。"
"这个交给我。"共工胸脯拍得邦邦响，"我用橡胶布和蜡做三层密封，再套上浸油的帆布袋。保证在水下泡两个小时都不会进水。"
"那时间呢？"游静追问。
叶清影反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游静略一沉吟，"我会在附近设一个观察哨，有异常就发信号。同时，在下游河岸再埋伏一队人，万一爆破失败，他们就是第二梯队，执行强攻。"
叶清影嘴角一扬，轻轻一拍手，"非常好，就这么办！"
"行动代号'雷霆'。准备行动！"
7月1日的夜晚，注定不寻常。
天刚落幕，上海市区不同角落相继传来枪声与爆炸声。林岚生的小队在闸北接连制造三起"事故"，引得76号与宪兵队的车辆在街头呼啸穿梭。
晚9:00，苏州河芦苇丛。
叶清影和共工蹲在齐腰深的水中，面前浮着两个油布包裹的炸药包。
"绳子。"叶清影低声道。
共工解下浸过桐油的麻绳，绳头早已系好活扣。
两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向桥墩游去。
9:03。
两人配合着将第一个炸药包套进桥墩水下的检修铁环，麻绳一圈圈收紧。第二个炸药包尚未捆妥，桥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下沉。
手电筒光柱在离她们不到两米的水面扫过，停住，伴随着日语交谈声。
片刻后，光柱移开，脚步声渐远。
9:07。
叶清影和共工游回芦苇丛。
"导火索埋好了？"叶清影低声问。
共工点头，从防水包掏出两个改装过的定时器，"设好了，三十分钟后引爆。等下一班巡逻队过去，九点二十整启动。"
9:12，河岸上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两人立刻伏低。
两辆黑色轿车沿着河岸缓缓驶来，在离桥头约两百米处停下。几人下车，用手电筒照射桥面与河岸。
是76号的人。
共工的脸色一变，"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叶清影按住他，"别慌，或许是例行检查……"
话音未落，她看到了褚千欢。
看来，调虎离山计可能被识破，褚千欢比她们想象中要聪明。
褚千欢的确不傻。她得到消息，说今晚有抗日分子要炸火车站，但越琢磨越觉得不对：那里戒备森严，成功几率太低。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调阅了近一周所有可疑动向的记录，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专列上。
此刻，她站在河畔，指尖夹着烟，目光沉沉。
搜查很仔细，桥面、桥墩、岸边芦苇丛，但什么也没发现。
"处座，没有异常。"
"水下呢？"
"水太深，天黑看不清。"
她沉思片刻，正要开口。
"处长！"一个特务匆匆跑来，"桥北路口发生车祸！卡车和日军边三轮撞了，堵了半条路！"
几乎同时，另一个特务也跑来，"处长！火车站来电，说发现疑似爆炸物，还有枪声！请求支援！"
褚千欢脸色一沉，难道她判断有误？
直觉告诉她这里有问题，可万一火车站是真的呢……
她最终下令，"小王，你带几个人留下，盯紧这段河面，有任何异常立刻开枪示警！其他人，跟我去火车站！"
9:15，观察哨没有动静。
车队呼啸离去，留下四个特务。
芦苇丛中，叶清影和共工缓缓浮出水面。
那四人就守在桥头五十米外。
共工脸色发白，"定时器启动时有声音……"
叶清影，"我来。"
她看了一眼腕表：九点十六分，下一班巡逻九点二十到。
9:19。
桥面传来敌军皮靴声和呵斥声，四个特务朝巡逻队走去，举手汇报。
就在这一瞬，叶清影按下了定时器开关。
咔哒。
机械开始运转，三十分钟倒计时。
9:20。
"走！"两人滑入水中，压着水花向下游撤离。
9:45。
专列驶上苏州河桥。车头喷出浓烟，十节车厢轰隆作响。
9:49，专列驶到桥梁正中。
桥墩水下三米处，两个闹钟指针同时指向终点。铁丝接通电路，电流涌向雷管。
9:49:30。
第一声爆炸从水下传来——沉闷、巨大，河水掀起数米高水柱。
桥身剧烈震颤，铁轨扭曲变形。
司机猛拉刹车，车轮摩擦出数十米火花，尖啸声撕裂夜空。
9:50。
第二声爆炸接踵而至，直接命中左侧桥墩根部承重点。钢结构发出呻吟，铆钉崩飞，钢梁断裂。
整座桥倾斜、扭曲、坍塌。
车头带着前三节车厢向前冲去，在倾斜桥面挣扎两秒，然后……
轰隆隆隆——！！！！
整列车栽进黑色河水，钢铁撞击、玻璃破碎、锅炉爆炸，各种声音混杂回荡。
下游，林岚生看见了腾起的火光。
得，不用他们出马了。
他打了个手势，行动队员收枪，悄无声息地退入夜色。
9:51。
警报声响彻上海。
叶清影一脱险，立刻找到一部公用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是个陌生人。
"我找肖丽。"叶清影说。
那边搁下听筒，片刻后，胖姐的声音传来，"喂？"
"是我。"叶清影压低声音，"表妹回来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没有。"
风吹过弄堂口，卷起地上的落叶，叶清影握着话筒的指尖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