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千欢最近焦头烂额。
专列被炸，震惊了整个华东敌方高层。上面的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她带着76号的人没日没夜地查。
线索倒是有一些，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拼不出个完整的图像。
她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了快半个月，今天又一无所获，手下人战战兢兢地汇报完，她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挥挥手让人滚蛋。
夜色已深，黑色轿车碾过法租界湿漉漉的街道，朝她位于虹口的私宅驶去。
褚千欢闭着眼靠在车后座，思绪纷乱如麻。
"处座，到了。"司机小心翼翼地提醒。
褚千欢睁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开车门。
脚刚踏出半步，她的脚下一顿。
家门口停着三辆黑色汽车，是敌军高级军官常用的款式。车旁，站着四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快步走进门。
玄关处，女佣垂手立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见她回来，如蒙大赦般低声道，"小姐，客人在茶室等您。"
褚千欢径直走向走廊尽头。
那是她专门辟出的茶室，日式风格，按那个人的喜好布置的，平时极少使用。
她在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屈起手指轻轻叩响了樟子门。
"笃笃。"
一个略显低沉的女声用日语说：
"请进。"
褚千欢拉开门。
茶室内光线柔和，一只古朴的铁壶在红泥炉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榻榻米中央，跪坐着一名身穿黑色和服的女人，和服上绣着精致的暗纹仙鹤，领口束得一丝不苟。
女人缓缓抬起头，露出深刻而立体的五官。她年轻时必是极具冲击力的美貌，如今岁月沉淀，那份美转为了冷峻和威严。
藤原美咲。
褚千欢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她深深地弯下腰，恭敬地用日语说道，"母亲，您回来了。"
她维持着鞠躬的姿势，直到藤原美咲淡淡地"嗯"了一声，才在她对面一米远的位置，以同样标准的姿势跪坐下来，背脊挺直，双手置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藤原美咲拿起一旁的白绢，轻轻擦拭着茶盏，水沸，她执壶注水。碧绿的茶粉在盏中被打出细密的泡沫，她将茶碗轻轻转了两下，将正面朝向褚千欢，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母亲。"
褚千欢双手接过茶碗，先致意，然后分三口缓缓饮尽，"母亲的茶道，更精进了。"
藤原美咲没什么表情，她从身旁取过一只印着樱花纹样的点心盒，推到褚千欢面前。
"这是东京的特产，我孙女最爱吃，你也尝尝。"
褚千欢双手接过，将点心盒小心地放在身侧，"谢母亲挂念。"
短暂的沉默。
褚千欢鼓起勇气，谨慎地开口，"母亲这次回去……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她记得藤原离开前提过，是回去处理她丈夫的身后事——那位据说与皇室有关系、性格专横霸道的藤原家前任家主。
"那家伙吗？"藤原美咲的声音透着一丝嘲讽，"倒是让我意外，居然捱了这么久。白白耽误我为帝国效力的时间，实在是不懂事。"
褚千欢喉头一哽，立刻垂下眼帘，不敢接话。
藤原美咲目光重新落在褚千欢身上，带着些审视的意味，"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似乎很忙，千鹤子。"
褚千欢的心一沉，她立刻俯身，额头触及榻榻米，"是。近期上海发生数起要案，属下无能，至今未能侦破，让母亲失望了。"
"无能？"藤原美咲轻轻重复这个词，听不出喜怒，"我粗略了解了近几个月上海发生的事：佐藤遇刺、特高课要犯被劫、以及专列被炸。"
"乍看之下目标不同，手法各异。但若剔除那些干扰性的细节，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共同点。"
褚千欢屏住呼吸。
"佯攻加行动的模式。从佐藤案路上的爆炸，到劫狱时对司令部的袭击，再到火车站骚乱，如出一辙。"
"我猜测，至少这三起案件是同一批人所为。初步来看，这是一支经过军事化训练，具备情报获取能力和爆破技能的队伍。人数不会太多，但非常精干，而且，很可能拥有合法的身份作为掩护。"
褚千欢的后背渗出冷汗，藤原美咲寥寥数语，就将她这些天苦思冥想的碎片，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母亲明鉴。"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属下……也有所察觉。这支队伍就像幽灵，我们始终抓不住。"
藤原美咲轻轻嗤笑一声，"只要有行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千鹤子，你有怀疑的对象，不是吗？"
褚千欢稍一抬头，正对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改掉你那容易心软的毛病。"藤原美咲微微倾身，指尖轻轻掠过褚千欢的下颌，"你是我最杰出的作品，不要让我失望。"
褚千欢低下头，声音微微颤抖，"是……母亲。属下明白。"
藤原美咲看了她几秒，重新坐直，恢复了那副优雅的姿态。
"好了，一路坐船，我也累了。"
褚千欢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我伺候母亲歇息。您的房间一直准备着，每天都有打扫。"
藤原美咲没有回答，只用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千鹤子。"
褚千欢心脏一跳，再次跪坐下去，俯身，额头抵着叠放在榻榻米上的手背，用最恭敬、最驯顺的语气：
"主人。"
听到这个称呼，藤原美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去准备吧。"她眼神变得深邃，挥了挥手，姿态慵懒而高贵，如同真正的女王。
"是。"
褚千欢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倒退着出了茶室，轻轻拉上樟子门。
次日，"漫页"咖啡馆二楼。
叶清影独自坐在书桌后，指尖捻着一张字条。
斩首——藤原美咲。代号：夜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