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美咲,五十二岁,出身日本华族。现役敌军陆军参谋本部直属特别调查官,少将军衔。
一九四〇年初,因家族内部变动被短暂召回东京。此去不仅为处理家事,还为接受新的任命。
根据我方最新情报研判:此人精于统计学,拥有惊人的分析能力,嗅觉极其敏锐,且行事缜密狠辣。她这次秘密返沪,极可能是受命全面整顿华东敌伪情报系统。
若不及时阻止,我方在整个华东地区的地下网络,将面临被系统性摧毁的致命威胁。
叶清影烧毁了这份情报。
她其实已经感觉到了,近来咖啡馆周围,陌生面孔明显多了起来。
藤原美咲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调阅她离开的这段时间所有重大未破案件的完整卷宗。
同时,无线电监测总记录、码头货运清单、海关特殊物品报备也很快摆上了她在领事馆三楼的办公室。
整整两天,她闭门不出,只对着这些堆积如山的文件。
她指尖划过纸页,看得极快。她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将不同文件中的日期、人名、地点、物品进行交叉比对和归类。
时间在翻页的沙沙声中流逝。
第三天傍晚,她动作忽然停了下来,目光停留在一份海关的《特殊化工品进口备案简表》上:
货主:华美贸易行
商品名称:工业石蜡(实验用途)
产地:爪哇
进口日期:1940年5月28日
数量:500公斤
报关代理:三井物产(上海)
工业石蜡……爪哇……
她迅速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技术课送来的、关于专列爆炸现场炸药残留物的初步分析报告。翻到成分鉴定页:
检出主要成分:硝酸铵(约80%)、铝粉(约15-20%)、微量助燃剂及稳定剂。
眼镜片上反射出冷光。
爪哇是重要硝石产地,"工业石蜡"很有可能是掩护。
更重要的是三井物产。
她记得佐藤案里,那个一同被狙杀的田中,不就是三井物产的代表吗?
而田中生前频繁接触的女人……
她的手指在"华美贸易行"几个字上重重一点。
"海伦·叶……"
藤原美咲按响了呼叫铃。
副官很快进来。
"调取上海市所有外侨、富商、以及过去一年内入境者的详细背景资料。现在!"
"是!"副官领命而去。
资料很快送到了,又是厚厚几大摞。
她顾不上休息,不断在资料堆翻找,终于,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份薄薄的档案上。
抽出。
档案的右上角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穿着西式裙装,笑容温和。
藤原美咲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将这份档案单独放在了办公桌正中央。
唇角勾起一丝渗人的笑。
抓到你了。
突然,她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绞痛袭来,呼吸变得异常困难,视野开始模糊发黑。
她想按呼叫铃,手指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剧烈的眩晕和无力感淹没了她。
她挣扎着想去碰那份报告,却再无法移动分毫。头一歪,伏倒在办公桌上,渐渐失去了意识。
夜里十点,副官因有紧急电报需要送呈,敲门无人应答。又等了片刻后,他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只见藤原美咲伏在办公桌上,像是睡着了,桌上有打翻的茶杯和湿了一角的文件。
"阁下?"副官轻声呼唤。
没有反应。
她走近些,提高声音,"藤原阁下?"
依然毫无声息。
副官感到不对,上前轻轻推了推藤原美咲的肩膀。
身体已经僵硬冰冷。
"来人!!快叫军医!!"副官的惊叫声划破了领事馆的寂静。
赶来的军医初步检查:藤原美咲将军阁下死亡已经有一段时间。尸体无明显外伤,办公室门窗从内反锁完好,无打斗挣扎痕迹。
结合其近期超负荷工作的状态,军医的初步结论是:因过度劳累引发急性心功能衰竭,导致猝死。
褚千欢也很快赶来了。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具已无生息的躯体,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她应该恨的。
若不是这个女人,她不会成为汉奸,不会在年纪轻轻就成了禁脔,在无数个夜里被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审视到骨髓发冷。
可也是这个女人,教她枪法、教她谋略,给她锦衣玉食,将她推到如今的位置。没有她,她的处境可能更加凄惨。
恨意与一种扭曲的依恋绞在一起,让她心口发堵。
复杂的情绪过后,紧随而来的是巨大的迷茫与惊恐。
藤原美咲死了。
这座一直笼罩着她、也支撑着她的山,忽然塌了。
没了她,自己该怎么办?
76号内部暗流汹涌,日方其他派系更是虎视眈眈。失去了"藤原美咲养女"这层最重要的身份,她还能在群狼环伺中生存下去吗?
不。
褚千欢猛地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能倒,她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向所有人证明,即便没了藤原美咲,她褚千欢依然是那个令人畏惧的"褚处长"。
目光扫过狼藉的桌面,最终落在那份被茶水浸湿的档案上。
她走上前,用指尖挑起那张纸。
电光石火间,那些没头没尾的线索,那些查不到来源的炸药,在她脑中拼合成一个清晰的图案。
原来如此……
几天后,瑞士商行负责人卡尔·埃里克森在办公室被76号特务带走,罪名是"涉嫌以商贸为掩护,向抗日分子提供爆炸物原料"。
被抓第一时间,瑞士领事馆便提出严正交涉,要求立即放人。
但褚千欢顶着压力,寸步不让,咬定其货船中夹带了炸药原料。
领事强烈抗议,"这不可能!我们的船只都接受了正规检查,绝无夹带!你们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审过才知道。"褚千欢眼神冰冷,"藤原美咲阁下生前已锁定线索,我们只是顺藤摸瓜。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她说到做到。
卡尔·埃里克森被投入76号地牢,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成了这位商人的死亡倒计时。
鞭刑、电击、水刑……褚千欢亲自督阵,她要撬开这张嘴,她要拿到铁证,要向所有人证明,她的判断是对的!
然而,直至埃里克森在第三次水刑中因心脏骤停而咽气,他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话:
"我只是商人……我不知道……"
最终,经过核查证实:货船夹层确有船员私藏的少量用于船体除锈的工业制剂,与炸药原料虽然有化学成分重叠,但纯度和用途天差地别。所谓"证据链",只是建立在臆测与对专业报告的曲解之上。
瑞士商行,从头至尾,与抗日活动毫无瓜葛。
瑞士领事馆震怒。
"无耻的构陷!野蛮的谋杀!"
领事向日方当局发出最后通牒:
"日方必须就此事给出明确交代,严惩凶手!否则,瑞士将立即停止与日占区的一切商贸往来,并冻结日本政府及相关人员在瑞士银行的全部资产!"
停止商贸尚可周旋,但冻结资产触及了战争时期极为敏感的资金链命脉。
为了平息中立国的怒火,给国际社会一个交代,日方最终决定弃车保帅。
几天后,褚千欢被送上军事法庭。法庭认定她滥用职权、刑讯逼供致人死亡、严重损害帝国与中立国关系、造成重大外交与经济损失。
判决: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