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当日，佣人们备好吃食，叶清影便发了赏钱给他们放假。小洋楼里格外清静。
窗外秋阳明媚，叶清影和游静对坐着过节。
叶清影仔细剥了螃蟹，堆在游静面前的碟子里。
……
午后的面包店里暖烘烘的，胖姐穿着店员服，在柜台后麻利地给顾客包装面包。
门铃叮铃一响，她下意识喊"欢迎光临"，目光扫过门口时，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
叶清影和游静结伴走了进来，挑了几样面包和点心。
结账时，叶清影从鳄鱼皮手袋里取出钞票，又额外抽了几张，笑着对胖姐和店里另外两个伙计说，"大过节的，一点心意，辛苦了。"
门重新关上，店员们脸上都带着喜悦。
胖姐心里暖滋滋的，她知道，她们是特意来看她的。
中秋过后，秋意更浓。天高云淡，正是跑马的好天气。
跑马厅的草场依旧绿意茸茸，不少绅贵名媛趁着天气好，来这里遛马散心。
潘伟晟也在其中。他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色西装马裤，蹬着锃亮的马靴，乍看像个斯文的银行经理。
新官上任，他身边围着几个急于巴结的下属和嗅觉灵敏的商人，他们众星捧月般奉承着。
潘伟晟面带微笑，偶尔点头，目光却有些飘忽。这些应酬一开始觉得新鲜，久了就感觉乏味了。他抓着缰绳，任由马信步由缰，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草场。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不远处，两位女士正缓辔而行。
一位穿着浅驼色骑装，身姿高挑挺拔，气质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疏朗的笑意，正侧头与同伴说着什么。
另一位一身墨绿色骑装，肤色胜雪，面容冷艳。
两人容貌气质俱是上乘，在这秋光草色间，宛如一幅动人的油画。
潘伟晟眼睛一亮，用马鞭虚指了一下那个方向，问身旁的人，"那两位小姐是？"
旁边立刻有伶俐的属下望去，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惋惜的神情，低声道：
"处座，那位穿浅色衣服的，是华美贸易行的董事，海伦·叶，美籍华侨，背景不浅。旁边那位是她的表妹，于小姐。"
"这两位在法租界社交场也算有名，不过听说不太好接近。尤其是那位海伦小姐，跟美领馆、瑞士领馆、瑞典领馆都有些关系，平日里来往的也多是有头有脸的洋人、华商、日商。"
潘伟晟听完，心思凉了大半。
他不是褚千欢，没那么偏执疯狂，深知在沦陷区的上海，有些带着"国际色彩"的硬钉子碰不得，容易惹来麻烦。
但他心思转得极快，猎艳不成，结交之心却起了。
这样一个有财力、有背景、交际圈层次高的女人，正是他新官上任后需要拓宽的"人脉"。通过她，说不定还能接触到更多高层，对他稳固地位、获取情报都大有裨益。
他略一沉吟，对身边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一名侍从快步走到叶清影和游静马前，说有位先生包圆了今日她们在跑马厅的所有费用。
两人闻言，顺着侍从指引的方向望去。
潘伟晟脱帽致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叶清影朝着潘伟晟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侍从传完话便退下了，两人又慢悠悠地骑了两圈，这才离开跑马厅。
回到车上，游静摘下小礼帽，随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刚刚那个，就是新到任的行动处处长？"
叶清影发动汽车，"对，潘伟晟。原本是76号电讯处副处长，中统变节者。"
潘伟晟原是中统上海区的电讯骨干，精通密码破译与电台追踪，一年前变节投敌，因其"专业能力"和对老东家内部运作的熟悉，颇受日方赏识。
褚千欢倒台后，几方势力博弈之下，他被推上了行动处处长的位置。
游静眉眼间多了丝凝重，"那咱们以后用电台，得比以往更加小心了。"
"更麻烦的，是藤原美咲的继任者。"
游静颔首。
藤原美咲是参谋本部直属的"钦差"，她的位置一般人接不了。能补上这个缺的，必定是敌方情报系统里厉害的角色。
不知道东京会派谁来。
时光悄然流逝，租界的梧桐树叶开始大片泛黄，风里带了些深秋的料峭。
关于藤原美咲继任者的传闻，在上海敌方内部和情报圈子里已经悄悄流传了好几个版本，但始终没有官方确认。
直到十月中的一个阴雨下午，一架敌军运输机在江湾机场降落。
舱门打开，率先走下的是一队神情冷峻、荷枪实弹的宪兵。随后，一个穿着笔挺陆军少将军服的男人出现在舱门口，风纪扣严丝合缝。
他看上去不到五十岁，眼神犀利，扫视机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傲慢。
此人便是新任命的参谋本部驻沪特别调查官——武田信介。
他长期服役于关东军情报部门，深受激进派思想影响，作风强硬。
东京方面选择他，意图十分明确：以铁血手腕迅速扭转藤原死后华东情报工作的"被动"局面，不惜代价震慑一切反抗力量。
武田信介抵达后，未举行任何欢迎仪式或会晤，直接进驻了日本总领事馆内原属于藤原美咲的办公室，并要求在二十四小时内，将过去半年内所有未破的"要案"、近期反日事件报告、租界内主要可疑人物及组织的监视档案，全部堆到他的桌上。
他的工作方式与藤原截然不同，藤原喜欢在纸堆里寻找逻辑脉络，武田更依赖行动和威慑。
他只花了三天时间快速浏览核心卷宗，第四天便召集了特高课、宪兵队、76号新任处长潘伟晟以及海军陆战队情报部门的负责人，开了一次气氛堪称压抑的联席会议。
会上，他下令启动一项代号为"秋风"的特别行动，主旨是：扩大清剿、公开处决、内部整肃与连坐、技术侦测全面加压。
"诸君，上海——帝国前进的基石，如今却成了反日分子的巢穴！刺杀、爆炸、劫夺、甚至谋害帝国高级军官！耻辱！这是驻沪各机关全体的耻辱！"
"藤原前辈的悲剧，必须用血来洗刷！从今日起，一切怀柔、试探、慢吞吞的调查，全部停止。我们要的不是线索，是结果！是敌人的头颅和尸体！"
一时间，原本就压抑的上海，更加让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