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美贸易行仓库,几辆轿车和一辆带篷卡车毫无预兆地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制服的人迅速散开,隐隐控制了仓库各个出入口。
潘伟晟从中间一辆轿车的后座下来,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外披薄呢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抬头看了看仓库门楣上"华美贸易行第三仓库"的牌子,嘴角向上弯了弯。
终于给他逮着机会了。
自武田信介下达"秋风"行动的严令,整个76号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运转。
潘伟晟深知,想在武田面前站稳脚跟,必须拿出成绩。他重新梳理了旧案卷宗,海伦·叶这个与田中、藤原案件都隐隐有关联的名字,进入了他的视野。
他手一挥,"搜!"
手下正要往里冲,仓库管理员和几个工人慌忙上前阻拦,神色惊慌。
潘伟晟不慌不忙走上前,掏出一份盖着好几个红印的文件,在管理员面前晃了晃,"例行检查,配合一下。"
很快,接到消息的叶承礼急匆匆赶来。
他起初还带着些愠怒,但见在场除了76号的人,还有上海市政府经济调查科以及法租界巡捕房的巡捕,心中火气消了大半,转而升起一丝凝重。
叶承礼走到一旁,接连打了几个电话。再回来时,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潘伟晟适时地递过去一支香烟,"叶先生,久仰。例行检查,麻烦配合一下。"
叶承礼接过烟,就着潘伟晟递来的火点上,吸了一口,"什么检查这么大阵仗。"
潘伟晟不答,转而问,"听说令妹也是商界翘楚,怎么没见她?"
烟雾袅袅中,叶承礼眼神带着打量和疑惑,"潘处长说笑了,舍妹虽挂了个董事名头,但向来不参与具体事务。"
潘伟晟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他不再多问,转而将目光投向仓库大门。
搜查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带队头目走出来,朝潘伟晟摇了摇头,低声汇报,"处座,都查过了,没有发现可疑物。"
潘伟晟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掸了掸烟灰,走到叶承礼面前,脸上露出略带歉意的笑容,"叶先生,给您添麻烦了。都为了混口饭吃,还请见谅。"
叶承礼语气也缓和下来,"潘处长言重了,配合检查是应该的。诸位也是公务在身,辛苦。"
说着,他朝身后递了个眼色。
管事立刻会意,招呼人搬过来几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些"特产",笑容满面地分送给几位官员:
"一点小意思,给诸位长官和兄弟们润润喉,不成敬意。"
连下面那些跑腿的小喽罗,也每人得了一个装银元的小红封。
一时间,原本紧绷的气氛变得活络起来,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笑容——好歹没白忙活一场。
潘伟晟又客气了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
目送车队消失,叶承礼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车上,潘伟晟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手下回过头汇报,"处长,都仔细看过了,确实没有可疑的。那批石蜡的批号、产地、重量,都和海关记录对得上,我们的人也现场测了,没问题。"
潘伟晟"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
本就是大海捞针碰碰运气。成了,在武田那里记一功;不成,跟叶家公子也混了个脸熟。叶家关系网不小,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怎么算,都不亏。
福开森路的小洋楼,叶清影放下电话,对上游静询问的目光。
"没事。"她走回沙发坐下,搂住游静的腰,"大哥来的电话。潘伟晟带人查了仓库,没查到东西。"
在藤原美咲死后到武田信介上任这个空档她可没闲着,先是销毁剩余爆炸物原料,在仓库放置一批真正的工业石蜡;其次,对海关、三井物产相关经手人进行了"封口",想查也没处查。
游静是知道这些的,但她更清楚,叶清影轻描淡写的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未雨绸缪与精密计算。
早在之前,小组曾经用过的安全屋、联络点,能废弃的都已经废弃。电台的核心部件,也早就转移到了新的地方。
等风声过去,需要再度启用电台时,密码本、呼号、频率,全部都会更换。
潘伟晟是电讯追踪的高手,手里肯定有上海过去一段时间异常信号的历史记录与特征分析。
"但愿能平安过去……"游静幽幽地说。在这座孤岛上,面对武田的血腥镇压,"平安"二字,终究是奢望。
她的隐忧,很快化为现实。
十一月,秋意正浓。
这天早晨,叶清影照例翻阅当天的报纸。目光在一则不算起眼的"治安消息"上停住了,标题是:
《数名潜伏人员落网,主犯在逃》。
报道称主犯名为"林某",年约三十,上海口音,目前仍在逃。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报纸,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当天下午,她经过咖啡馆后巷时,眼角瞥见二楼一扇窗台上,摆了一盆菊花。
预感成真了。
她与游静通气后,乔装改扮,来到老城厢的"悦来茶馆"。
茶馆门面老旧,茶客多是附近的贩夫走卒,人声鼎沸,烟气缭绕。
叶清影低头走进,混在几个刚干完活的短打工人后面,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她目光快速扫过,在靠里侧的角落,看到了一个面对楼梯口、戴着旧毡帽、佝偻着背的身影。
叶清影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壶茶。跑堂的伙计吆喝着下楼后,她才微微抬眼,看向帽檐下的脸。
正是乔装后的林岚生。
"怎么回事?"叶清影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
林岚生抬起头,眼神里带焦灼:
"出事了,我底下一个人……落76号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