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香梅的目光直刺二人,"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做?"
房间很安静,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游静声音清冷,"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她的手按在腰侧,始终没有松开。她不想让重庆知道叶清影同情另一方,不想他们发现她私下和沈香梅有合作,绝不想让她出一丁点意外。
哪怕沈香梅有恩于她。
从前,游静巴不得自己早点死了干净。但现在,她贪婪又卑劣地想活久一点,只要能跟叶清影在一起。
自然,她也要叶清影平平安安的。
沈香梅注视着游静紧绷的脸,又转向叶清影,"我一直以为,你们是不一样的。"
叶清影回看她,"沈女士,你有你的立场,我们,也有我们的。"
沈香梅笑了一声,满是苦涩,"什么立场?是消极抗战、步步退让的立场?是在国难当头大发横财的立场?还是一边喊口号,一边把老百姓丢给敌人的立场?"
她撑着床沿,忍着肩伤坐直了些:
"叶小姐,扪心自问,你看到的重庆政府,如今是什么样子?"
"是长沙一把大火,烧死多少百姓、毁掉多少家园的样子!"
"是汪精卫投敌后,多少要员仍与其眉来眼去的样子!"
"是前线几十万大军一退再退、一败再败的样子!"
沈香梅每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眼中的火焰灼灼逼人。
叶清影右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柄勃朗宁手枪,枪口指向沈香梅的眉心,声音像淬了冰:
"沈香梅女士,话不要说得太过。无论如何,正面战场是国军在顶着。往近了说,军统在上海、在沦陷区每天死多少人?锄奸、情报、破坏,哪样不是在抗日?"
她一字一句:
"四行仓库守到最后的,难道不是国军?"
沈香梅呼吸微微一滞,但并未退缩:
"叶小姐,若上层不真心抗日,这些军队又有什么用?《淞沪停战协定》是谁签的?《塘沽协定》、《何梅协定》又是谁签的?他们打不过就谈,谈不过就跑,跑的时候运走的是金银财宝,留下的却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游静死死盯着沈香梅,又望向叶清影持枪的手。
叶清影的手很稳,可眼底深处,却有某种东西在剧烈翻涌。
沈香梅说的每一句话,都重重砸在她心上。
枪口,微微往下沉了一分。
沈香梅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声音低了下去,无比诚恳:
"叶小姐,有些事你或许不知道……军统发到上海的指令,并非桩桩都是为了抗日。有些是为了派系倾轧,有的是为了给大人物走私牟利。你的同袍,好多人死得冤枉。"
"砰!"
一声闷响。
叶清影把枪重重拍在床头柜上。她声音很轻,透着一丝疲惫,"你赢了。陈秉安,我会想办法。"
沈香梅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去,身上全是汗。
游静狠狠瞪了沈香梅一眼,拉起叶清影的手往外走。
回房后,游静关上门,眼神里满是担忧。
叶清影反手握紧她,"我没事。我知道……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游静沉默。
没有人比她这样从底层爬出来的人,更清楚国民党的腐败与无能。
她家不就因为得罪了当地豪强,被逼得家破人亡、只能逃进山里吗?而真正的游静,何尝不是死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土匪横行乡里,国民党的驻军却跟匪首称兄道弟、坐地分赃。
多少像游静一样的人,活得如蝼蚁,死得无声无息。
叶清影深吸一口气,重新扬起笑意,"好了,咱们得想想眼前这关怎么过。"
游静抬起眼,眉头微蹙,"这太冒险了,一旦被重庆察觉……"
"所以才要做得漂亮。"叶清影眼底掠过一道光,"我倒是有了个法子,就是不知道沈香梅会怎么取舍。她不是一直扬言她们多有理想吗?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什么法子?"游静追问。
叶清影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拭,目,以,待。"
说完,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耳垂上。
游静浑身一颤,耳根瞬间泛红,一把推开她,"都什么时候了!"
叶清影笑着退开,"好了,不闹你了。我去找沈香梅谈谈。"
半月后,日伪控制的报纸被同一条消息占据:
"迷途知返!前经济局官员陈秉安携中共地下经济网络情报,主动向国民政府输诚效力!"
报道极尽渲染,称陈秉安"弃暗投明,献策报国!""识时务者为俊杰,共建大东亚共荣"。
为表彰其"深明大义与卓著功绩",汪伪国民政府特任命上海特别市经济局调查处副处长,兼上海市商会联络室主任。
一时间,陈秉安之名遍传街头,爱国报纸称其为"卖国求荣之巨奸""无耻叛徒"。
小洋楼里,叶清影将几份报纸平铺在茶几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游静拿起报纸,低声叹道,"中共地下党……不简单啊。"
叶清影也没料到,沈香梅那边能有这样的魄力,不仅同意执行这个极度危险的计划,更舍得抛出那些半真半假"情报"作为诱饵。
这样一来,陈秉安的命保住了,潜伏身份也得以维持,甚至还拿到了一个颇有实权的新职务。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向重庆方面传递消息。
叶清影提起笔,在电文纸上写下早就想好的措辞:
"目标陈秉安已'叛变'投日,并交出中共经济情报,致其网络遭重创。任务已达成战略效果,请求确认后续指令。"
随后,叶清影和游静带着报纸去见了沈香梅。
沈香梅接过报纸,手指轻轻抚过标题。她逐字逐句地读着报道,读得很慢,很仔细。读完最后一行,她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
这条计划成功的背后,是多少同志用鲜血和生命铺就的。好在,值了。
沈香梅看向叶清影,眼眶微微泛红,"叶小姐,你知道吗?这些牺牲的同志,每一个都是自愿的。"
"现在,你是怎么看我们的?"
叶清影默然。
她知道这个计划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首先是陈秉安,从今往后,除了极少数知情人,所有人都将视他为汉奸、叛徒。
而那些被抛出去的诱饵,每一个,都是鲜活的生命。
而那些自愿赴死的人,需要怎样的信念和勇气?
良久,叶清影缓缓开口:
"沈女士,你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