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影佐祯昭以小野寺贤遇刺身亡、上海治安形势恶化、反日势力活动愈发猖獗为由,对武田信介进行了严厉的申饬。
"……这次事件,暴露出在情报预警、要人保卫方面存在严重疏漏……"
"鉴于当前复杂局势……原属你课负责的对南京政府内部监控及协调部分权限,以及公共租界的侦缉队指挥权,暂时由我直接统辖。你需全力专注于肃清抗日分子,尤其是这次事件的元凶。"
武田垂手肃立,指尖在裤缝边微微收紧。
"是,阁下。我必竭尽全力,尽快破案。"
影佐祯昭对他的顺从感到满意,语气略微放缓,语重心长道:
"武田君,你还年轻,锐气有余,但经验不足。对付狡猾的支那人,单纯依靠军事征服和高压震慑,是短视且愚蠢的。"
"最成功的范例,便是我们扶持建立的国民政府特务委员会。以华制华,让他们内部消耗,我们只需坐在高处,轻轻拨动天平。"
"就像李士群,他咬起自己人来,比我们的宪兵队更狠。你要学会制造这样的'狗',而不是事事亲力亲为。你,明白吗?"
"嗨!阁下教诲,铭记于心。"武田再次鞠躬,遮住了眼中的寒意。
从办公室出来,武田脸上的表情迅速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他下颌线绷得极紧,眼神黑沉得吓人。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反手重重摔上门,发出一声闷响。
老家伙!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什么"眼光放长远""以华制华"!他影佐祯昭自己主导的"桐工作"不也早就名存实亡?如今倒来指责他手段激进!
对付支那人,唯有绝对的恐怖和力量才能让他们屈服!老家伙已经过时了!
武田信介走到办公桌前,猛地拉开抽屉,抽出那份离场人员记录。
影佐夺走他的部分权柄,他暂时无力反抗。但若他能亲手揪出制造这一连串事件的"幽灵",用最铁血的方式将其碾碎,那么今日失去的,他日必将加倍夺回!
直觉不会骗他。
海伦·叶和于小曼这两个女人,即便不是幽灵本人,也必定与幽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按下通话器,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冷峻:
"给我调集海伦·叶和于小曼的全部背景资料。记住,是全部。"
叶清影和游静明显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
这在意料之中,小野寺贤刚死,她们这些提前离开华懋饭店的人,必定会进入被排查的名单。
咖啡馆被监视,也不是第一次了。
可这次格外不同。咖啡馆内外都笼罩着一股紧绷的压抑感,仿佛被一条隐在暗处的毒蛇牢牢锁定。
果然,回到小洋楼后,叶清影将窗帘掀开一条缝,向外扫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暗处多了几个"影子",那些人竟然跟到了这里。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嫌疑排查,而是针对性的监视。
叶清影脑子飞转:是哪里出了问题?
游静也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两人在纸上复盘整个过程,最终得出结论:没有破绽。
但她们确实被盯上了。
打火机燃起,纸张在火光中蜷缩,映出两张凝重的脸。
次日,两人如往常一样,在不早不晚的时间驱车前往咖啡馆。
车子停在后巷,推门进店。店员迎上来,说电力公司的人来检查电路,才走不久。
叶清影面色如常地点点头,"知道了,辛苦了。"她与游静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上楼,像往常一样说起店里咖啡豆的采购、员工福利之类的琐碎话题。
与此同时,她们无声而迅速地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不过片刻,已在不同角落发现了细小如纽扣的监听设备。
目光再次相碰,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冷意。
果然,武田的下一步动作已经来了。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不用查也知道,楼下吧台的电话线路,必然也被监听了。
次日清晨,《申报》不起眼的角落里,多了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招租启示,它混杂在无数类似的广告里。
胖姐随手翻了翻柜台上的报纸,动作微微一顿,面色如常地继续工作。
共工刚给一位老顾客修完面,送走客人后,一边嘬茶一边展开报纸。他的目光在某处凝了片刻。恰好有新的客人进店,他热情地迎了上去。
两人都看到了。
那条信息是小组预设的高危联络暗码之一,核心指令只有一个:保持绝对静默,切断一切横向联系,等待唤醒。
这是叶清影第一次启用这个法子。这意味着所有常规渠道均已不可用,形势已经危急到必须冒险。
五月十五,叶承礼生辰。叶园张灯结彩,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叶清影和游静也携礼回到叶园,为兄长庆生。
尾随监视的特务将情况详细记录,很快便呈到了武田信介的桌上。
武田信介坐在办公桌后,将过去一个多月对"海伦·叶"与"于小曼"的所有监视、监听记录从头至尾再次梳理。
没有任何问题。
怎么会?!
武田"啪"地一声合上卷宗,身体重重靠进椅背,闭上眼。
难道,是他感觉错了?
直觉与理智在脑中激烈交锋,撕扯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阁下。"门外传来下属小心翼翼的声音,"车已经准备好了。"
武田睁开眼,眸中锐光重新凝聚。
不,他不会错。
与其在这里被疑心折磨,不如亲自去会一会。
武田信介抵达叶园时,里面依旧热闹。
叶承礼亲自出来相迎,"武田阁下亲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日兴洋行的山本阁下也刚到不久,请随我来。"
武田沉声一笑,用汉语说,"叶君真是长袖善舞啊,在这上海滩,什么路子都走得通。"
叶承礼面不改色,侧身引路,"您说笑了,不过是为商之道,广结善缘罢了。"
他将武田引至上席,同桌皆是与其军政派系相近的日方后辈。
武田目光一扫,瞥见隔壁圆桌旁,叶清影与游静正与几位女眷轻声交谈。
武田落座,对叶承礼说,"叶君生辰,本该早递拜帖,只是公务缠身,今日不请自来,唐突之处,还望海涵。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副官闻言,立刻捧着一个长条状礼盒。
恰巧,一个端着小铜炉的佣人从旁走过,炉中银炭烧得正旺。
副官一个抬手,手臂恰好与那佣人交错而过。
佣人重心一失,在惊呼声中,手中的铜炉脱手而出,朝着叶清影的方向倾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