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游静问。
叶清影把外套脱下，随手一搭，"你呢？"
"就那样。"游静打开油纸，掰了半块枣泥饼尝了尝，"跟上海的味道差不多。"
洗漱过后，两人并肩躺在床上。
叶清影侧过身，手臂自然地枕在游静颈下，说起今晚的宴请。
游静安静地听着，末了，只说了八个字：
"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叶清影一声轻叹，"在这种半公开场合都敢这样，我也算是开了眼。"
游静侧过脸，"我们科长也打算搞个接风宴，我给推了。没意思。"
叶清影低低笑了一声，"确实没意思。"
说完，她凑近吻了过去。
游静的手攀上叶清影的后背，屋内响起交缠的呼吸。
片刻，叶清影轻轻退开，两人相拥着入睡。
次日，叶清影去机场检视。
司机驾车，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向南。
副官在一旁介绍，"重庆目前使用的机场有三处。广阳坝机场……珊瑚坝机场是民航主力……九龙坡机场是新修的，目前以货运为主。"
"还有一个最大的白市驿机场，不过那里不用去。"
叶清影抬眼。
副官解释，"那边已经拨给美国陆军航空队了，咱们进不去。"
叶清影沉默几秒，"嗯"了一声。
回到特检处，叶清影刚坐定，门就被叩响。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面相敦厚，笑容可掬，腰微微躬着，手里捧着一摞卷宗。
"颜处，打扰您了。卑职总务科张德海，有些处里的日常开支，需要您过目签批。"
叶清影抬眉，"这些之前谁负责？"
"之前是肖处签批。"
"那你拿给肖处就是了。"
张德海一脸为难，"颜处，您别为难小的……这是上头的安排。"
叶清影盯了他几秒，把卷宗翻开一看——什么特别津贴、行动补贴、还有与各航空公司、邮局的协调联谊费……
她的目光一行行扫下去，心里已经了然。
什么日常开支，分明是处里自己给自己发的"奖金"。全处一百多号人，每人每月多拿一笔钱，好处大家分。
她也琢磨出味来。
这笔账，只要她签了，往后处里任何灰色开支恐怕都要她来签。其他人一分钱没少拿，锅却是她一个人扛。
若是拒签，到不了明天，整个特检处都会知道她"清高"，不体恤下情，不肯给大伙儿签字过款。往后这楼里上上下下，怕是连个倒茶的人都要对她甩脸色了。
叶清影合上卷宗，往桌角一推。
"先放着吧。"
说完，她不再看张德海，翻开了另一份文件。
张德海脸上的笑容微凝，想再说点什么，被叶清影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是，是，那您先忙……"
说完，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叶清影靠进椅背，睨着那叠卷宗。
好个肖政芳，真够阴的。
她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
反正压着不动，到时急的又不是她。
张德海刚走，秘书敲门进来。
"处座，中航公司驻重庆办事处经理来访。"
来拜山头的。
叶清影头也没抬，"不见。"
秘书不敢多说，轻轻带上门。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门被敲响了七八次。
欧亚航空代表、货运代理、孔家宋家某商号的代理人……各路人马，各种请见。
叶清影一概不见。
她批完了一整摞积压的公文，喝了三杯浓茶。
临近下班时，一位姓周的副处长登门了。
他一进门就是一脸"推心置腹"的表情。
"令佶啊，你刚来，有些事可能还不太清楚。"他在叶清影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肖处那边，还有几位同仁，在航空线上都有些……生意。都是走惯了的路子，彼此照应，互惠互利嘛。"
"再说了，不光是咱们处。稽查处那边，甚至局本部二处，也常'借'航运的通道运些特殊的东西。这里头水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叶清影望着他，唇边挂着一贯的浅笑。
"周处说得是。我刚来，什么都不懂，得多学、多看。"
然后便不再接话。
周副处长又絮絮说了许多，见她始终这副软绵绵不接招的模样，讪讪告辞了。
晚上回到家，连颜世熙也打电话来问情况，话里话外既有关心，也有提点，让她不要太较真。
叶清影应付了几句便挂了。
这时，游静从浴室出来，披着睡袍，发梢还滴着水。她挨着叶清影坐下，把毛巾递到她手里。
叶清影接过，一边给她擦头发一边说起今天的事。
游静听完，笑说，"你不怕他们把你撸了？"
叶清影："求之不得。"
……
电讯训练班在本部大院坡下左边那一排平房里——几间打通的大教室，旁边还有一间器材室和一间实习室。
下课后，李丽端着搪瓷缸从办公室出来，往食堂方向走。
忽然，她脚下一停。
"游静？！"
游静转过身，见一个穿着军便装的女人朝她快步走来，左袖管空空荡荡，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游静脸上浮起笑意，"去吃饭？"
李丽连连点头，"是啊，一起吗？"
游静摇摇头，"别去食堂了，跟我来。"
在罗家湾，科长通常有半间隔间做办公室，副科长却没有这个待遇，得跟科员挤大间。
游静的办公桌在大间的一角，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上面放着个篮子，是佣人做的午饭，勤务兵从门口接进来的。
她给李丽搬了条凳子，揭开篮子上的布，将饭菜一一摆出来。
"正好，我吃不完，一起吃。"
李丽的目光落在那些碗碟上，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
一盆白米饭，一盘回锅肉，一碟蒸腊肠，还有一碟清炒时蔬。
食堂的大锅饭实在不敢恭维，主食一般是掺着红薯的糙米饭，菜式经常是水煮白菜、水煮萝卜，一个礼拜才能见一回荤腥。
有点实力的都会去外面打牙祭。
李丽没有这个实力。
她上一回敞开了吃肉，还是在黔阳训练班的时候。
她夹起一片回锅肉送进嘴里，香辣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就着一口软糯香甜的白米饭，一时顾不得说话，埋头吃起来。
游静看着，把菜往她那推了推。
两人相对着吃完饭，游静冲了两杯咖啡递给她。
李丽捧在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抬起头，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问道，"你现在是？"
游静抿了一口咖啡，"如你所见，回来了。"
李丽没有问她之前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这是大忌。
她只问，"那你有咱队里其他人的消息吗？"
游静点了点头，"叶清影跟郭铮，我知道。"
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科员们陆续回来了。
李丽站起身，"得空咱一起聚聚吧，好久没见她们了。"
游静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铁听塞进李丽怀里，又摸出几片巧克力一并给她。
咖啡和巧克力在重庆是硬通货，拿到黑市上能直接换到大米和肉。
李丽推辞了几下便收了，心里暗暗叹气：人穷志短啊。
另一头，林岚生和共工一块从面馆出来。
林岚生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共工。
共工摆摆手，"不抽。"
林岚生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侧过头，"您刚才说，您从哪儿回来？"
"上海。"共工随口说。
林岚生的脚步顿了顿，"您还会炸药、爆破？"
共工哼笑，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那当然，专业的。"
林岚生盯着他，试探着开口：
"副座，您知道漫页咖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