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李丽坐上游静的车。
游静发动车子,后面另一辆轿车缓缓跟上。
开车的是林岚生,副驾驶坐着共工。
林岚生在庶务科待了几个月,经手物资调配,为人又圆滑,临时调用一辆公车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味腴楼门口停下。
跑堂一路殷勤地将四人引上楼,带到一间雅间。
房间不大,胜在安静。
游静拿起菜单,先点了几样:蒜泥白肉、麻婆豆腐、鱼香肉丝、清炒空心菜。
点完,她把菜单往桌中央一推。
共工接过去,加了两个菜;林岚生也点了两个。
菜单递到李丽手里,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其他人,"就先这些吧,够吃了。"
随即又问,"头儿什么时候到?"
游静随口说,"她忙完就过来,不用等她,菜上了我们先吃。"
李丽被她熟稔的语气搞得有点摸不着头脑,愣愣地"哦"了一声。
游静本就是清冷的性子。
李丽跟她们两年没见,现在又多了个不熟的林岚生,只觉得手脚都没处放。
还好有共工和林岚生。
尤其林岚生,他是个很会来事的人,问问李丽训练班的学生好不好带,讲讲自己在行动队时那些无伤大雅的趣事,几句话就把气氛调动起来。
李丽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开口,"不知道方不方便问,你们有胖姐的消息吗?"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身军装的人站在门口,帽檐下眉眼含笑。
除了游静,其他三人都站了起来。
"李丽!"
叶清影快步走过来,"好久不见你了!"
李丽也很高兴,"头儿,好久不见!"
说完,目光扫过她的肩章,眸色晃了晃。
林岚生在旁边笑说,"长官,又见面了。"
叶清影冲他点点头,在游静身边坐下。
恰好跑堂的开始上菜,一道接一道摆满了桌子。
有叶清影在,气氛更加热络起来。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挑着能说的,聊着这些年的经历。
共工这才知道,原来她们组还有一个行动队,而林岚生,就是行动队的队长。
林岚生也跟她们对上了号。
一时都有些唏嘘,毕竟都是从生死线上爬回来的。
"……你托我照顾的那家人,转移前已经安顿好了。"叶清影说道。
林岚生举起杯,"啥也不说了。"
说完,仰头一口闷下。
李丽吃着菜默默听着,没有接话。
结业之后,她就被安排到了重庆。日复一日,在训练班教那些新来的学生发报、抄码。
她插不进她们的话。
这时,叶清影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李丽,你现在住哪里?家里人都接过来了吗?"
李丽怔了一下,答道,"都接过来了。他们住杨家山那边,我自己住局里的宿舍。"
林岚生知道那一带,房子挤着房子,巷子窄得转身都难。如今重庆人口爆炸,想租一间像样的私房比登天还难。李丽能把家人接来安顿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叶清影点点头,她端起酒杯,朝李丽举了举:
"以后常联系。"
李丽端起杯子,重重点了点头。
这顿饭虽然远不及叶清影那日的接风宴,也称得上丰盛。几人边吃边聊,很是尽兴。
回去的路上,同一方向的三个人挤在林岚生借来的那辆车里。
夜色从车窗外滑过,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地往后退。
李丽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共工,头儿现在在特检处?"
"对啊。"
李丽疑惑,"我怎么没听说,特检处有个姓叶的处长?"
林岚生的目光从后视镜看过来。
共工凑近了些,小声说,"头儿的本名,叫颜令佶。"
李丽愣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转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
车子驶回沙坪坝时,夜色已深。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丝凉意,驱散了白天的闷热。
叶清影和游静在阳台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吹吹风,散散酒气。
坐了片刻,游静站起身,"回屋吧,有点凉了。"
叶清影跟着进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老婆。"
"嗯?"
叶清影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就想叫叫你。"
游静没动,任由她抱着。她能感觉出来,叶清影有些疲惫。
抱了一会儿,她抬起手,覆在叶清影的手上。
"洗澡睡觉了。"
"一起。"
浴室里的水汽氤氲开来。
灯是暖黄的,透过水雾,在墙上投下光影。
水流从头顶洒下来,沿着身体的线条往下流。
叶清影挤了洗发露,在掌心搓开,抹在游静的发顶。她的手指穿过湿漉漉的发丝,动作很仔细。
游静闭着眼靠在她怀里,任由她摆弄。
不多会儿,叶清影的手从她发间滑下来,滑过她的后颈,滑过她的脊背。
游静呼吸一乱,睁开眼,转身吻上叶清影。
水哗哗流着,盖住了细碎的声响。
水汽中,将两道身影融在一起。
……
叶清影渐渐摸清了特检处的门道。
就拿航检组来说,上上下下,简直肆无忌惮。检查员敢昧下旅客的财物;组里的特务看谁不顺眼,二话不说就把人从飞机上拽下来;再往上,连肖政芳的太太都亲自下场参与走私。
然而所有人都像没看见一样,默许着这一切。
这些日子,叶清影皱过的眉、叹过的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至于她自己,也因不肯同流合污屡遭投诉。
最近的一次,有人将匿名信递到局本部,指控她"作风生硬,破坏团结"。
戴笠把她提到面前问话。
叶清影站在戴笠面前,态度恭顺,把该解释的解释了,该认的认了。
末了,戴笠问她,"航检那边,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她垂着眼答道,"该怎么办怎么办。"
戴笠盯着她看了半晌,挥挥手让她走了。
叶清影从办公室出来,心里有预感——离她被调离,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