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叶清影问话，一个男人站了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
叶清影没多说，掏出证件在他面前一晃。
那人凑近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他是这几个人里唯一一个认字的，一眼就看到了"军事委员会办公厅"几个字，腰杆立马矮了半截，脸上堆出笑来：
"长官好，长官好！咱们是自家人，自家人！"他回头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我们几个是稽查处三组的。"
叶清影跟游静交换了一个眼神，"社会侦察组？"
那几人一听，连连点头，"正是正是，长官好眼力！"
叶清影打量着他们，重庆卫戍司令部稽查处第三组社会侦察组，她听过这名头。听说里面的人大多是本地流氓、袍哥出身，正经事干不了几件，欺负老百姓、敲诈勒索倒是行家里手。
"你们这是？"叶清影的目光扫过导演，又落回那男人脸上。
男人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长官，咱们是接到密报，说这戏的台词有意讽刺政府，就过来核实核实。"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导演急了，"没这回事！我们的台词都是经过审查的，一字一句都报上去批过，哪来的讽刺？"
对面一个尖嘴猴腮的立刻接话，"那就是你们偷偷改台词了！"
导演脸都涨红了，"我们一字未改！我在重庆演了这么多年的戏，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游静一直抱着手臂没说话，这会儿开口，语气淡淡的，"我倒是好奇，社会侦察组负责的是社会治安，政治方面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插手了？"
为首的男人脸色一僵，讪讪地笑了笑，"这个……这个……上头命令，我们不得不从啊……"
游静逼问，"哪个上头？"
那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游静的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我自然相信你们。总不能，是你们故意来找麻烦的吧？"
这话一出，那男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不会不会！怎么可能！"他连连摆手，额头又沁出一层汗，"既然有二位长官在这，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的雅兴了，不打扰了！"
说完，他朝身后几人一挥手，"走走走！"
那几个人一窝蜂地往出口涌，很快就消失不见。
导演长长地吁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朝两人苦笑一声，"今日真是多谢了。"
"没事。"
导演整了整衣领，又恢复了那副文人气度，朝她们微微躬身，"二位请入座吧，马上开场。"
叶清影点点头，与游静一块往回走。刚走出两步，两人忽然同时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推开门，剧场里的嗡嗡声扑面而来。灯光还亮着，观众还在等。
两人刚坐定，帷幕缓缓拉开。
剧场里安静下来。
不得不说，导演确实有本事。一场戏演下来，观众看得意犹未尽。等帷幕再度落下，掌声响了许久才渐渐散去，大伙儿三三两两往外走，不少人嘴里还在讨论适才的演出。
叶清影和游静跟随人流往外走，刚走出电影院，就被一个女人拦住了去路。
女人大概四十出头，穿着蓝布褂子，脸色蜡黄，眼下青黑。她拦住两人，双手绞在一起，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鼓起勇气开口：
"老，老总好，能不能求你们帮个忙？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叶清影和游静对视一眼——这个女人，恐怕就是在走廊偷听她们说话的人。
叶清影朝四周看了一眼，"正好饿了，先吃饭吧。"
女人一愣，连连点头，"要得要得，老总说个地儿，我来做东。"
叶清影不置可否，与游静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馆子，要了个包间。
女人有些意外，又多少松了口气。
叶清影和游静落座。女人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坐吧。"游静朝她说。
女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两人随意点了几个菜，游静问女人，"你有没有忌口？"
女人受宠若惊，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先这么上吧。"
老板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
叶清影看着女人，"说说你的事。"
女人点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搓了搓，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
女人叫金茜，四川宜宾人。去年丰水期的时候，跟着她家男人的运粮船来重庆。要说之前运了好几趟都没出过事，偏偏去年那趟……出事了。
当时他们的船顺江而下，走到黄沙溪那一段的时候，无缘无故挨了枪。原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河边新设了一个检查所。当时好多船不知道，还是像往常一样往下走。结果检查所的人就朝着船上开枪，好些人被活生生打死了。
金茜跟她男人运气好，没中枪。但是很快被检查所的小船追上，不听话的，直接被推下水淹死。后来，他们把货挨个检查，原以为还是跟以前一样交点钱就能过去。谁知道这回不一样，他们不仅要扣船，还要扣人。
"扣人？"游静问。
女人点点头，"把我男人扣下了。说是……说是涉嫌走私。"
她苦笑了一下，眼眶红红的，"我们运的是正经粮食，在宜宾办过手续的，一路上各个关卡也没少交钱。可是他们说扣就扣，根本不听我解释。"
"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跑这件事，但一点头绪都没有。粮食早被他们缴了，船也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我男人还关着，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叶清影和游静，眼泪终于掉下来：
"老总，我真的没法子了。今天我本来是去电影院找活儿干的，结果就听见你们说话了。你们，你们跟他们不一样，还都是女人……"
她说着，忽然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总，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做牛做马都行，只求你们帮我打听打听我男人在哪儿，是死是活，给个准信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