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一早,叶清影和游静便在小楼里贴对联。
一个扶着凳子,一个往上贴,歪了,又正过来,正过来又觉得歪。两人折腾了半天,总算把对联贴好。
中午,两人吃了顿年夜饭。
菜是提前让佣人备好的,四菜一汤,简简单单。两人相对而坐,倒了半杯酒。
叶清影举起杯,"又一年了。"
游静"嗯"了一声,笑着与她轻轻碰了碰杯。
去年除夕,两人还在上海。
一同过节的,还有沈香梅。
那时候,上海还没完全沦陷。
饭后,叶清影吻别游静,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向曾家岩。
颜公馆里已经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挂在门廊下,春联贴得端端正正,佣人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叶清影刚进门,叶熙君就看见了。
她板起脸,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还知道回来?还以为你忘了有这个家了呢。"
叶清影低着头,由着母亲数落。
叶熙君说了两句,又心疼,挥挥手,"行了行了,回屋洗澡去。"
她家的规矩,过年当天一定要洗澡,不然会变"牛"。
叶清影应了一声,上楼去了。
洗漱完下楼,颜世熙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跟叶熙君说话。
见她下来,颜世熙说,"来书房一趟,有事问你。"
叶熙君嘀咕,"啥事非得大过年说……"
书房门一关,颜世熙指了指椅子,"坐。"
叶清影坐下。
颜世熙看着她,直入主题:
"你跟那个游静,怎么回事?"
叶清影抬眼。
"我怎么听人说,你俩跟胶布似的,走到哪儿都黏一块。"
叶清影反问,"谁说的?"
颜世熙瞪眼,"问你话呢,别岔开话题。"
叶清影理所当然地说,"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关系好不是很正常?"
颜世熙盯着她看了几秒,有些意外,"关系好?你知道什么叫好?"
叶清影点点头,"知道。"
颜世熙一愣。
叶清影说:"在上海的时候,我发了场高烧,慢慢就好了。"
叶清影走后,颜世熙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这个女儿,自小体弱多病。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好,医生说活下来的希望不大。他们夫妇不甘心,冒险试了一种新药。
命是救回来了,但大脑受了损伤。
从那以后,她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不会哭,不会笑,不会撒娇,不会害怕。
他们心里一直有愧。
今天他本想借着游静的话题,切入到她顶撞戴笠那件事上。
可现在……
颜世熙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
饭桌上,叶熙君屡屡给叶清影夹菜。
夹一筷子,看一眼她的脸,再夹一筷子,再看一眼。
她眼眶红红的,一副随时要哭的表情。
叶清影很不自在。
她知道,多半是颜世熙对她说了什么。
其实,叶熙君早有察觉。
叶清影刚回来那天,她一眼就看出女儿对那个叫游静的女孩不一样。
后来,她在书房门口拦住叶清影,看到她胳膊上的伤口,心疼得直掉眼泪。那时候,女儿眼里也不是全无感情的。
这么多年了,终于……
"妈,你怎么了?"颜楚佟问。
叶熙君吸吸鼻子,也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没事,吃饭,吃饭。"
颜楚佟和颜文亿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一耸肩。
在这微妙的气氛里,年夜饭终于吃完了。
叶清影又耐着性子陪家人闲聊了一会儿,看了看表,起身告辞。
叶熙君不悦,"大过年的,还要走哪去?"
叶清影说:"回家。"
车子发动,驶离颜公馆大门,朝沙坪坝驶去。
快到沙坪坝时有一段土路,晴天的时候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车子开过去,颠颠簸簸的,扬起的尘土在车灯里打旋儿。
忽然,叶清影踩下了刹车。
……
小楼里,游静正坐在卧室里喝酒,手边摊着一本封面没有题名的书。她翻了几页,端起酒杯抿一口。
窗外隐隐传来鞭炮声,远远近近的,稀稀落落。
这时,她听见熟悉的引擎声。
游静嘴角一勾,把书合上,塞进书架最里层,披上外套,下楼迎接。
她的爱人回来了。
车子开进院子,叶清影推开车门下来。
游静正要开口,后车门也开了。
一个人影从车里钻出来,站在叶清影身边,朝她招手。
"过年好啊。"
沈香梅。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叶清影的车驶进土路时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附近有人,不止一个。
她把手按在枪上,打算踩油门冲过去。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不远不近地看着她。
叶清影踩下了刹车。
……
三人上楼。
佣人们都回去过年了,整栋只有她们三个。
来到二楼起居室,游静把留声机打开。
叶清影泡了茶,放在茶几上。
三人分两边坐下,灯光下,茶气袅袅。
游静看着沈香梅,"香梅姐怎么来重庆了?"
沈香梅她苦笑,"这不上海沦陷了嘛,就被调到这来了。"
"那你现在是?"
沈香梅眨眨眼,"不方便说。"
游静抱起手臂,"遮遮掩掩的,那你干嘛来了?"
叶清影也开口,"沈女士,你这就没诚意了。"
沈香梅看着她们俩,忽然笑了。
"我现在在南方局工作。具体的,真不方便说。"
中共中央南方局,驻地在曾家岩50号"周公馆",在重庆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军统二处专门设了一个中共科,就是用来对付南方局的。四处侦测科的电台,也有相当一部分天天在搜寻南方局的秘密电台。
游静还亲自监听过。
沈香梅看着二人,笑意更深了些:
"二位真是,一点都没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