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影在问询室外等着。
门推开，游静走出来，脸色难看。
叶清影上前牵起她的手，穿过走廊，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
叶清影把她拉到沙发边坐下，开口问，"他们问什么了？王副官怎么进去了？"
游静靠进沙发里，幽幽地把经过说了一遍。
包括郑阎王最后的问话。
叶清影的眉头皱起来，"这老东西这么阴损？！"
游静倾诉过后平静了许多。
"算了，左右我也没什么损失。"
就像她当初说的，披了游静的皮，就该背负她的一切。
叶清影伸手抚了抚她的脸。
游静闭上眼，靠进她怀里。
……
临江门至朝天门的沿江路，是重庆城最繁忙的通道之一。
这条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江水，路面宽不过三四米。两车相会，要十分小心才能勉强错开。
唐孝先像往常一样去朝天门码头看货。
他心情不错，那批从香港来的货压在手里快半个月了，今天约了个大买家，谈成了又能狠狠赚一笔。
车子刚拐过一个弯，突然，前面斜插过来一辆黑色轿车，直直停在他们车前。
路太窄了，这下彻底堵死了。
司机猛按喇叭，又往前拱了拱，企图逼退来车。
不料，对面的车不退反进，往前顶了一截。
呦呵！
唐孝先玩味地笑了。
他在重庆这么多年，几时让过人？
"往前开，给我撞过去！"
司机踩下油门。
"砰！"
两辆车撞在了一起。
唐孝先推开车门，用力一甩，大步走过去，准备狠狠训对方一顿。
对面司机也下来了，一脸怒容地瞪着他，"会不会开车！"
唐孝先懒得理他，径直走到后座，弯下腰往里看。
车里坐着一个穿军便装的女人，挺年轻，很漂亮。
他心思活络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小姐，你撞我的车了。你看，怎么处理好？"
女人接过来，甩开看了一眼，"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一个小小的中校。"
唐孝先气笑了，他刚要发作，司机冲过来把他拦住，"大胆！敢挡我们颜处的去路！"
颜处？
唐孝先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军统行动处副处长，传闻中低调的颜三小姐！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迅速换了一副嘴脸。
"倒车！快倒车！"他冲自家司机挥手。
司机手忙脚乱地钻进车里，把车往后倒。
叶清影把证件甩回给他，"今天我还有事，明天，你到颜公馆来见我。"
"不来，你自己掂量。"
唐孝先点头哈腰，"一定一定！明天一定去府上赔罪！"
黑色轿车从他身边驶过，扬长而去。
唐孝先站在原地，等那车走远了，才狠狠骂了两句。
他回到车里，一言不发。
他是战时运输管理局重庆分局的运输科长，负责统筹调度重庆及周边地区的战时物资，手握实权。更别提他姐夫还是大名鼎鼎的郑阎王，戴局长面前的红人。
他横行霸道惯了，几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可思来想去，他发现没有别的法子。
明天，还是得去。
次日午后，唐孝先依言来到颜公馆。
大门紧闭。
他上前通报，门房进去传话，出来说，"三小姐今天不在，你改天再来吧。"
唐孝先愣住了。
不在？
那他怎么办？在这儿等着？
他咬咬牙，等就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没人出来。
唐孝先拖着发僵的腿，灰溜溜地回去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学聪明了，早早到颜公馆门口候着。
太阳升起来，升到头顶，再慢慢往西沉。
还是没人让他进去。
他等得急躁，上前想让人再帮忙通秉一下，门房的警卫们把枪端起来，对着他：
"退后！"
唐孝先吓得退了好几步。
他欲哭无泪。
这颜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没办法，他只能去找姐夫。
郑阎王听完小舅子的诉苦，沉默了很久。
他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我陪你去。"
唐孝先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姐夫！你真是比我亲爹还亲！"
送走小舅子，郑阎王坐在椅子上苦笑。
到底还是来了。
因着白公馆人犯被劫一事，他手底下的带队组长被撤职关押，他自己也被记大过，停薪留职，戴罪立功。
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没能好好平息颜令佶的怒火，闹到戴局长面前……
他不敢想。
次日。
在郑阎王的陪同下，唐孝先再次来到了让他腿软的颜公馆门前。
他挺了挺胸，心想这回有姐夫在，总该能立马进去了吧？
警卫看了他们一眼，进去通报。
出来说："二位稍等，三小姐有事要忙。"
唐孝先的脸僵住了。
还要等？
他牙都要咬碎了，转头看向郑阎王，却见姐夫负手而立，面色平静，仿佛一切都不放在心上。
唐孝先暗暗佩服——不愧是郑阎王，心性就是不一般！
两人站在门口，等了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快一个小时了。
唐孝先腿都站麻了，心里把叶清影骂了八百遍，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
终于，门房出来，对他们说，"二位请。"
两人跟着往里走，穿过庭院，绕过回廊。快到会客室门口时，郑阎王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进去后别乱看。"
唐孝先连连点头。
这头，佣人来禀，"三小姐，郑主任和唐科长在偏厅等着了。"
叶清影点了点头，她转过头，朝游静伸出手。
游静抿嘴笑起来，"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啊。"
叶清影拉她起身，"你能算了，我可不愿意。"
两人相携下楼，来到偏厅。
郑阎王和唐孝先正坐着，茶还没动过，见她们进来，立即起身。
叶清影脸上挂着笑，快步迎上去：
"郑主任，久等了久等了！刚才实在有事走不开，真是抱歉！"
郑阎王连忙摆手，"哪里哪里，颜小姐诸事繁忙，我们等等是应该的。"
唐孝先在旁边跟着点头，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在骂：你不好意思？我看你可好意思了！
客套过后，四人落座。
郑阎王清了清嗓子：
"颜小姐，今天冒昧登门，是带我内弟来赔罪的。他年少无状，前些天冲撞了颜小姐，我作为姐夫，带他来给你道个歉。望你大人大量，不要同他计较。"
唐孝先立即起身，朝着叶清影深深鞠了一躬：
"颜小姐，那天是我有眼无珠，孟浪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往心里去！"
叶清影跟游静交换了个眼神，抬手示意他坐下。
"唐科长不必多礼。"
唐孝先小心翼翼地坐回去。
叶清影端起茶杯，看着唐孝先，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唐科长，我听说，你们前阵子扣了一批从香港运来的货？"
唐孝先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下意识看向郑阎王。
郑阎王瞪他一眼，"颜小姐问话，你照实说。"
唐孝先咽了口唾沫，"是……是有这么一批货。是一些药品，还有一些无线电配件……"
叶清影呷了一口茶，笑笑：
"两位的诚意我们收到了，至于那批货，就送到我指定的地方去吧。"
唐孝先愣住了，他再次看向郑阎王，眼神里满是求助。
郑阎王想也不想，就说，"按颜小姐的意思办！"
唐孝先张了张嘴，又闭上。
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