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的刘老三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小人物。
他就叫刘老三，本没有真名字。
本朝户版上记的名字是老爹刘翁胡乱起的“季”字，为此刘老三还狠狠怨怼过刘翁。
此刻刘老三在泗水边钓鱼，一脸愁容。
“刘三哥，你怎么还在泗水边钓鱼，泗水边已经戒民严防，你还在这里，不怕武卒抓你么？”
小兄弟樊哙气喘吁吁跑过来，不顾满头大汗，就要拉着刘老三离开，生怕晚一步就会惹祸上身。
“始皇帝泰山封禅，坐船过泗水，这事你不知道吗？怎么还敢来这里钓鱼。”
刘老三闻言才从思绪中回过神，看了看手里的鱼竿，又看了看小兄弟樊哙，苦笑道：
“没地方去啊，不来这里钓鱼，我就要饿肚子了，刘家哪里还有我容身之地。”
“如今分家了，片瓦都没给我留，又不能赖在母亲那里不走。唉…一言难尽呐！”
樊哙在帮刘老三收拾钓具，边收拾边吼：
“去我家，刘三哥，住我屋。怎么就没地方去了，你救过我命，这恩情正愁没地方还呢。”
刘老三刚想开口拒绝，说什么也不能去给兄弟添麻烦呀，就听奔腾的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抬头一看，吓傻了这对好兄弟。
“尔等是何人？徘徊于此？沛县县令昏庸无能，连戒民都管不住吗？”
一队百人骑兵疾驰而来，领头的歪髻一看就是老秦人。他喝令二人时，便有骑兵下马摁住刘老三和樊哙。
“始皇巡狩，闲杂人等，杀无赦！”歪髻冷声道。
话音未落，骑兵拔剑，寒光一闪。
“慢！军爷！慢！我有话说！且听我说完再杀不迟！”刘老三最善于急中生智，高声喊道。
剑锋一顿，等待那最后一句。
“大禹治水铸九鼎，有一鼎遗失，便流落泗水，草民徘徊泗水多年，多潜水，偶得见，欲献于始皇陛下。故特来此等候。”
这话一出口，那马上的歪髻将军便破口大骂：
“刁民！一派胡言！洛阳的鼎如何在沛县泗水边？你分明是糊弄我等！”
“杀！”
刘老三的确是小人物，但小人物也有顶级生存之道。
“草民不敢！草民沛县刘氏，农户出身，欺君之罪，当诛三族，如何敢骗？一人死事小还是三族灭事小？”
言外之意，误闯禁地死一人，欺君之罪灭三族？为什么要存小失大呢？
这道逻辑题果然让歪髻将军无言以对，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人活一世，哪有不顾家族的。
小兄弟樊哙一开始被抓，已经吓得有点瑟瑟发抖，但是一听刘三哥的献鼎之策，就低下头假装顺从，嘴角却有压不住的得意。
“对对对！”樊哙猛地点头，声音洪亮坚定，“俺也看见了！那鼎……那鼎大得很！俺们商量好了要献的！”
樊哙的佐证让那歪髻将军彻底迟疑起来，不去汇报此事，便是隐瞒不报，他就成了失职之罪，毕竟那鼎确实重要。
先王昭襄王攻破洛阳，灭东周，只得八鼎，少了一鼎。而这九鼎是大禹始铸，周武王重铸，是华夏象征，正统传承之物。
如今若不能集齐九鼎，不能重铸九鼎…
秦朝便不是正统。
只能用传国玉玺代替。
事关正统传承之事，歪髻将军不敢再耽搁。
“绑了此二人，随我登船面见陛下。”
刘老三和樊哙被五花大绑拖进巨船之中，推到船底舱房等待召见。
见四下无人，樊哙问刘老三：
“刘三哥，你真见过那鼎？我怎么不知。”
刘老三笑嘻嘻道：
“见个屁，我只听过东周丢一鼎，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秦始皇不得已用和氏璧做传国玉玺。”
“洛阳的鼎怎么会在泗水里？”
“这骗人的把戏最要紧的就是死无对证，似是而非。”
樊哙很清楚这位刘三哥的本事，连连点头，又忍不住追问：
“一会儿真见了始皇帝，如何圆谎？”
刘老三收拾了玩世不恭，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樊哙。
“樊家小郎，怕吗？何苦为我涉险？”
樊哙嘿嘿一笑：
“自我十岁认识刘三哥，就知道刘三哥厉害得很，跟着刘三哥准没错。”
“死了又如何？还能见一眼始皇帝。”
“值了！”
刘老三眼眶微红，又不想多情，只能笑得豪迈道：
“好兄弟，够义气。”
“一会不要说话，只做怯懦模样。”
另一边，歪髻将军单膝跪地，拱手问道：
“陛下，如何处置此二人？要不要我派人下水探一探底？”
秦始皇从一堆竹简奏章中抬起头，眉头微皱，显得有些疲惫，手里的毛笔随意撂在一旁，似有几分不满。
“鼎在泗水？周赧王如何做到的？他活着的时候都做不到走出洛阳，如何在旧齐之地沉鼎？齐废王是死的吗？不知不管吗？”
“蒙恬将军，你被个小人耍了，还到朕这里来问。说出来让人耻笑。”
蒙恬脸色涨红，拳头青筋暴起，却不敢辩解半句。面前的人是秦始皇，是秦国的王，是九州的天子。
天子的话不容置疑。
“臣知错了，臣告退，臣这…这就去处置了此二人。”
说着就起身要离开，准备把火撒在两个倒霉蛋身上，出出气。因而没看见始皇帝眼里一闪而过的精光。
“慢，蒙恬，把二人带过来，朕问问清楚。”
刘老三就这样跪在船殿上，见到了秦始皇，这一面让他终生难忘，时时梦回。
“草民刘季，拜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始皇帝闻此怪异之言，没忍住，噗嗤笑了，甚至想到万万岁这个词，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才说：
“这词是谁教你的？倒是有趣，一般都说大秦无期，大秦万年。”
刘老三膝行三步，重新叩首。
“陛下一统六合，德超三皇，功盖五帝，实乃亘古未有之伟业，自当千秋万岁，这只是草民的心愿。”
说完这话刘老三抬头直视始皇帝，他想看看这位千古一帝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传说中那样，三瞳四目。
却原来是一位英武之气溢出眉宇的男子，目光如炬，不怒自威，那面目…
如刀削一般，很瘦。
“嗯，马屁拍的不错，可以做佞臣了。”始皇帝笑意盈盈地说着杀机四伏的话。
“欺君之罪，你不怕么？”
这不是疑问句，这是肯定句，不准反驳。
刘老三心里一紧，明白始皇帝根本不相信鼎在泗水。但依然面不改色地直视始皇帝。
真要是不信鼎在泗水，为何还要叫上来问？此刻自己已经是身首异处才是。
必然有想问的话自己才有活命的机会。
那就…
“草民不敢欺君，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草民知陛下一定纳罕鼎为何在泗水，草民斗胆问一句，鼎为何不在咸阳？”
“先王未得九鼎，有一鼎遗失，若是先王未尽力寻鼎也罢了，不过是这鼎不重。”
“若是先王尽力寻鼎，一定是所有可以想到的地方都找过了，洛阳周边恐怕都找遍了，依然至今未见踪迹，可见不在寻常之地。”
“又如何一定不在泗水？”
“洛水可是用鸿沟通着泗水啊。”
历史小知识：
古泗水和今天的泗水不一样，流域很广，战略地位极重要，所以自古淮泗多战事，民风剽悍。宋朝之后才逐渐消失的，因为黄河改道，反复夺泗入淮。眼下这个位置是在微山湖一带，古泗水南下主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