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惨笑道:
“尹公慎言,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咱们丰沛之地可经不起齐纨鲁缟之祸。九州之大,不止丰沛一地,何必非要硬碰硬。”
“终究商人没有兵马,关中蜀郡有粮仓又遍地桑蚕。你动不了秦朝根基的。”
尹喜面对这样的威胁丝毫不惧,只拿起刘老三手中果盘里的桃子,狠狠咬了一口,汁水四溢。
“哎呀,这桃子过熟了,竟然内里有些烂了,只是看着挺好,可惜了。”
“没事,扔了吧,不过一个烂桃而已,不值什么,只是桃子都是一树结的,烂了一个难保不会烂一树。都烂了,吃什么?”
“尹公!你!!疯了不成?”
这聊天彻底聊死了,四人对坐尴尬无比。尴尬萧不得已只能起身告辞,下车喘气。
刘老三赶紧跟上,也下了车。
“萧大人,齐纨鲁缟是何事?我只读过《论语》《大学》还有《楚辞》,没看过《管子》,萧大人给我讲讲吧。”
尴尬萧永远尴尬,他铁青着脸,直奔头车马车而去,边走边说。
春秋时期,管仲相齐,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写了《管子》一书,里边记了齐鲁争霸的事,齐国有纨布,鲁国有缟布,齐国国君不准齐国贵族穿纨布上朝,说不好看,只喜欢缟布秀美,于是齐国上下都穿鲁缟。
鲁国的缟布立刻供不应求,只能不断涨价,缟布价格涨了粮食价格就跌了,鲁国人就拼命养蚕种桑,去织缟。结果鲁国就没人种地了,拔了庄稼去种桑养蚕。
过了几年,齐国国君突然下令,不准齐国百姓再穿鲁国缟布。
鲁缟滞销卖不出,价格大跌。
恰巧中原大旱,粮食减产,粮食价格大涨,而齐国关了粮仓,又不准他国接济鲁国。
鲁国饿殍遍野,哀鸿遍地。
鲁国曾是东方军事强国,一招缺粮,被齐国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从此一蹶不振,终在几年后灭国。
世上只有齐没有鲁了。
“三郎,贸易可以灭国的。贸易也是战争。”
“如今,半两钱也是齐纨鲁缟。”
刘老三都听傻了。
把尹喜前后的话连起来看…
丝绸粮食可以和半两钱交换,半两钱和丝绸粮食也是一贵一贱的关系。
萧何那话什么意思?
关中蜀郡也有粮食丝绸…
那就是大秦也有定价的底气。如果商人囤积居奇,大秦也能平抑。
厉害!
难怪秦惠文王要先夺巴蜀再打六国。
蜀郡…
是秦国命脉所在啊。
尹喜怎么答的?桃子烂不烂?
恐怕是黑话,意思是…
桃子就是商人,他尹家一家烂了,还有无数商人家也有烂的风险。
他们会联手反秦!
所以张良才让自己救审尹二家!
反秦的根基!
原来天下棋盘这么多格子,这么多门道啊。
好想读读这《管子》一书。
想象一下,管仲是何等神人,令人膜拜敬仰。
那…
有办法可以见李斯了!
从丰沛到咸阳是漫长的,足足走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时间,刘老三不断讨好审尹二公,还拼命和萧何曹参拉关系。
“二位大人,说到底咱们都是沛县儿郎,人不熟地熟,乡音不改就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我敬二位大人一杯,从此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共保我沛县一方平安。”
“二位大人不要瞧不起我刘老三卑微,却是丰沛最重仗义的汉子!大人定要痛喝三碗酒才是。”
萧何总是一脸尴尬,只是微笑猛然饮酒,一碗接一碗,连头都不抬,并不接刘老三的话茬子。
但是曹参不同,他看起来有点憨厚,还有点玩世不恭。笑嘻嘻地说:
“三郎倒是豪气,拿着人家尹家的酒,慷他人之慨,浇汝之块垒。狡猾得很!”
“殊不知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萧郎与我也是为难。只你一人逍遥,气煞我也。你自喝三碗便是,非要拉上我,是何道理。”
刘老三嘿嘿直憨笑,心里却明镜一般。
曹参是审食其资助的人,真的是拿人手短之辈,暗地里没少卖朝廷,自己是亲眼所见的。
如今偏要撇清关系…
是不信自己,还是不信朝廷?
也许两者都有。
但一定心向沛县,想背叛沛县,审家也饶不了他。
倒是比萧何坚定一些。
可以利用!
“丰沛酒甜,如何不让人沉醉?喝了丰沛的酒,他处的酒再难入口。”
“想来,喝的不是酒,是情。醉的不是酒,是真心。”
“兄弟何不随我饮上一杯,偏要计较真假。这酒不会假。”
曹参看了一眼刘老三,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但愿如此,但愿如你所言。”
就这样一行人进了大秦都城-咸阳
这咸阳周边…
果然很大,还是一片大工地。
阿房宫在建,始皇陵也在建。
往来的车马塞途,人声鼎沸,都是征来的民夫在城外点卯。
曹参和刘老三一车押在后车,都在撩两边开车帘往外看。
“早晚这征调民夫的事也会来咱们沛县的。此刻还都是关中蜀郡的人,过几年就该轮到咱们了。”曹参幽幽地说道。
刘老三叹接话。
“税赋徭役向来秦国比六国严苛,如今六国赋税并未变,那三秦之人如何受得了?”
曹参答:
“三秦之人受不了,但又舍不得三秦的军功爵位。只要杀敌立功,就能分得土地房屋,就能封侯拜相。”
“和一辈子永不翻身相比,这点徭役税赋又算得了什么?秦国是以战养国的。”
“那如今天下一统,再无战事,他们何以为继?没有怨言么?”
曹参顿在那里,直接甩下车帘,不再理会窗外。
“不知道。”
“这不是咱们该想的事。”
“等真轮到咱们征徭役了,再想不迟。”
刘老三默不作声,心里却发堵。
也许张良不是莽撞之人,也许只有自己在发傻。
这世间,真的没有谁比谁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