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三走进吕家前院,这里是宴请宾客的地方,已经聚满了人。
有的人他认识,有的人他见过,有的人他听过。
比如第一个迎上他来的人…萧何!
萧何端着一樽酒,递给刘老三。
“三郎终于来了,三郎不来还以为咱们沛县无能人了。吕公大气,几乎把淮泗一带的豪杰都请来了。让人敬佩呐。”
萧何用云淡的语气,说着风轻的话,但刘老三却从萧何的眼神里看到一丝别样的东西。
担心和尴尬。
尴尬萧永远是尴尬的,但那尴尬里藏着智慧和谋略。
一瞬间刘老三似乎读懂了萧何。
“萧郎,也是沛县豪杰。”
没有接触过张良,却看得懂淮泗豪杰的局,又岂能不是豪杰。
“我不算,其实我算萧县的,并不想入沛县,是考吏分配来的沛县。和曹参不一样。”
一语双关,萧何想说,他算外人,并不想入局。
刘老三秒懂,他拉着萧何的衣袖,郑重其事的说:
“你是!咱们虽身份不同,但咱们都在为沛县争。”
为沛县,为淮泗儿郎,争一个活命的出路。
尴尬萧笑了,举杯一饮而尽。
“三郎也是明白人!当为知己!”
这句话是刘老三和萧何之间真正的开始,以前都是客道演戏,是相互利用,是无奈之举。这一刻才是他们真正理解对方接纳对方的开始。
尴尬萧成为知己萧了,并贯穿一生。
刘老三和萧何惺惺相惜时,有一人走了过来,他二十多岁的样子,比刘老三小点,身材魁梧健硕,目光如炬锐利,一看就不是善茬。
“萧郎怎么在这里,刚还说要与我痛饮,一转头就跑了,害我好找!竟是和外人喝酒,不讲义气的家伙。和我走!罚酒三杯!”
说着就搂住萧何的肩膀,强硬的拉萧何离开。让刘老三这个最重兄弟情义的汉子非常不爽,都气呲牙了。
“你谁啊?说谁外人?你是我沛县人么?跟谁里啊外的?”
萧何惊,赶紧劝架,生怕下一秒这二位就要打起来。都不是善茬人,只有自己是个软柿子。
“三郎,这是下相的芈梁,那是说给外人听的,其实是项梁。是我的同学好友,在荀子门下一起读过书。”
“二郎(项梁排行二,哥哥是项羽的爹),这是沛县刘季,也是我的好友,对我多有帮助。”
刘老三一愣,项梁?张良是劝过吕雉和项梁结亲的!必须探探!
“原来是下相项梁啊,久仰久仰,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豪杰。不如一起同饮?”
项梁素着一张脸,嘴角是紧收的,只瞅着萧何,并不看刘老三。
“刘季?谁啊?没听过。现在这世道,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出来自称英雄豪杰了,啧啧啧,世道真变了。”
尴尬萧依旧尴尬极了,左右为难。
刘老三听这话也不恼,知道~人家项梁看不上自己~,人家是旧楚大将项燕直系后人,贵族出身,落魄而已。
“呵,阁下说的对!世道变了,王侯将相都被屠了,楚国没了,贵人也要穿布衣草鞋,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偶尔也打家劫舍。不过活命而已,与阿猫阿狗何异?”
刘老三的嘴应该是在娘胎里就用砒霜泡过,专捡伤疤处撒点盐巴消毒。
项氏是武将贵族,是和王翦王贲死磕到底的贵族,而后秦灭楚国,项氏被屠。
项氏这一脉…
是在血泪里浸泡过的,忍辱偷生才活下来。奔逃到下相隐姓埋名多年。只在私底下自称项氏,对外只说姓芈。
话音落地那一刻,项梁双目猩红,直接把手里的酒樽砸在地上,力道之大,樽杯直接从地上弹起来。
这就是信号。
豪杰之间的信号。
别废话,动手吧!是狼是狗,拉出来溜溜便知。
刘老三笑。
“别用武器,砸了主家的东西不好。”
“好!那就用拳头!拼实力!”
这两个人红了眼,其余宾客都注意到了,很有江湖默契的散开,躲到院落四周墙角屋旁。
这时前院右角门开了,从中院进来二人,正是吕文和吕雉。二人正遇见这个场景,众人持酒围观,两人居中转圈对峙。
吕雉见了刘老三就来气,那被张良拒绝的羞辱和被刘老三轻视的不甘,齐齐涌上心头。她刚要高声呵斥,以报前仇,却被吕文一把拉住。
“丫头,别说话,看看再说。认识这二人吗?”
吕雉瞬间冷静,明白父亲这是想观察淮泗众豪杰,可有奇货可居之人。
“个子高的是项梁,是楚国名将之后。稍矮的是…一个泼皮无赖,不知也罢。”
吕文移目女儿,似有不满。吕雉不情不愿地补了这不满。
“刘季,沛县刘季,游侠出身,给审尹二家押镖送货。”
吕文眼睛一亮,赶紧仔细打量场中二人。
“原来他就是刘季。有意思。”
再说刘老三和项梁,此时正在逡巡移位,寻找对方破绽。既然不用武器用拳脚招式,那就是近身相扑。
刘老三平民出身,没学过相扑之术,是在实战中打架时摸索出来的一套经验之法。是用无数次以命相搏换来的技巧。
善于用巧,精于借力,懂得闪躲,长于…
快!
他快速出腿直奔项梁裆部,这是男人最脆弱的地方,也是攻其必救,能锁对方动作的地方。
就是下作了点。
项梁只能去挡,无论他出腿还是出手,就是刹那的空隙。比如,项梁出腿欲断刘老三的腿,上半身左侧就出现防守空隙,直面刘老三。
刘老三右腿快速下探,绕过项梁腿,再快速攻向空隙,左拳直击项梁脖颈脆弱处。
立刻攻守易位,刘老三成为守方,进入自己擅长的节奏。而项梁的主动也被打乱,成为被动中的主动。
定义游戏规则,才是赢家通吃的关键。
项梁其实不善相扑之道,他是武将出身,从小培养的是武器搏杀,长于力量雄厚,短于身法敏捷。毕竟武器都很沉重,需要把子力气。
秘诀就是造势。
用兵器的重量变成进攻的势能,成倍放大力量,是大开大合的打法。
所以破绽很多,但项梁也不在乎。
这是一力降十会的道理,和刘老三唯快不破的路子形成鲜明对比。
在场所有人看的清清楚楚。
比力量招式,项梁是碾压优势。比速度反应,刘老三是绝对领先。
只要项梁能抓住老三,老三必败,问题项梁就是抓不住,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以力取胜,摧枯拉朽在以快制敌,以巧破拙面前,显得有些焦急。
气急败坏!
“刘季小人,有本事正面打,你这样挠痒痒算什么?!娘们床上肉搏吗?”项梁破口大骂。
刘老三见项梁恼了,反而笑嘻嘻起来,像大号狐狸。
“你要是持久,我也没办法,只是挠痒痒,射的快怪谁啊。”
项梁闻言气的哇哇大叫,发了狠要撅折刘老三,撅成几段,剁吧剁吧喂狗。
力道越大,势能越强,破绽就更多。
就越难持久。
在势能颓坠的时候,刘老三找到大破绽,用尽全身力气,毕其力于一击,直奔项梁命门—心脏。
项梁也不白给,哪怕他有颓坠之势,但作为武将的本能就是绝地反杀,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决定殊死一搏,哪怕心脏被击停,也绝不后退半步。
他把全身力气凝聚起来,准备在刘老三拳头击中自己的瞬间折了刘老三的胳膊。
“慢!二位都住手!”吕文爆喝,声如惊雷,音如洪钟。
这世上最大的考验不是谁赢谁输,谁强谁弱,因为输赢可以逆转,强弱可以转化。考验在,当输赢强弱交汇那一刻,有没有决心执行自己。
项梁是贵族出身,他需要脸面,需要周旋,需要尊贵的姿态…
他收手了。
刘老三…去你滴!给我死!
项梁被击中,一口血梗在喉咙,好悬没喷出来。但依然站住身形没倒下。
吕文看到这刹那反应,惊了一下。
再看刘老三,有了更大的好奇和兴趣。
“哎呀,怎么还伤了人了,赵显家的,快快把项公子扶进内宅休息,快快快,快去请大夫!这让我怎么向项公子家人交代!用最好的药,快去呀!”
那个在吕家门前负责签到的妇人,就是赵显家的,她赶紧带着几个小丫鬟去扶项梁,引项梁去救治。
吕文走到刘老三面前,怒目而视,质问道:
“阁下是来我府上寻衅滋事,搅扰我生日宴会的吧,听说阁下是审家自己人,你是来给审家撑腰的么?”
“老夫要去县令那里告你!咱们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