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三带着满腹心事回了自己的小院,一推门就听见西厢房有女人鬼哭狼嚎在呻吟,他那肝火蹭蹭直冒,三步并作一步,就停于窗旁,扒着个小缝往里窥。
樊哙压着一个妙龄少女在冲刺,上巳节的余韵犹在,樊哙还沐浴在春风里。
刘老三的火瞬间就消了。
自己兄弟也快及冠了,娶妻生子也是人生考验。如果不是上巳节恩赐机会,他们这些无恒产无恒心的男人,一辈子都娶不到老婆,甚至连女人的手都摸不到。
无恒产无恒心,便没有指望,便喜欢赌博,便敢于冒险。赢了一夜翻身,输了不过脖子上碗大的疤,反正活着和死差不多。
这反秦势力…
真的只能在淮泗。
刘老三苦笑,心中暗恨起张良。
自己以前认为张良是反秦势力,据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张良能直接调动的力量不过百人左右,便认为张良只能用点阴谋诡计反秦,见缝插针使坏,或者等着秦朝自己溃败。
绝不会和秦朝硬碰硬。
百人对二十万秦军,那是蚍蜉撼大树。
却原来…
淮泗所有儿郎才是张良的算计。
我们难道就注定被当枪使吗?
“刘三哥,你啥时回来的,那个…我…不能把这娘们带回我那狗窝…只能借你的地方行云雨方便。”
“哥,你不要生气啊,我…一会帮你收拾干净。我下次不敢了。”
小兄弟樊哙颇为尴尬,连连道歉。
刘老三温柔起来,狠狠拍着樊哙的肩头。
“我家就是你家,真有下次,还来这里。”
“好好待人家姑娘,人家不图你钱不图你家产,只图你这个人,图你身子,你可得珍惜。好好过日子。”
樊哙闻言噗嗤乐了,忍俊不禁的样子,让刘老三的关心显得滑稽。
“不过露水情缘,不必当真,她不会看上我的,我这样的人,活不到三十岁。”
“等哪天我打架打输了,死了,哥,你受累把我埋在路边就行,不用立牌子。”
“我想顺着路去泰山。”
“胡说!找打!”刘老三气得满院子找棍子,要把樊哙这念想打碎打烂。
泰山是魂归之地,刘老三听懂这话的苍凉,没有人会记得他们,只想有个归宿。
他猫腰找棍子时,眼圈已经通红,眼泪在打转。
不!不!不!
他不想要这苍凉的结局。
他不能让兄弟死,绝不能。
他不是一个好人,也没有大义。但是他刘老三心中是有兄弟情义的。
他不能让好兄弟的性命被六国旧贵,吕氏余孽拿来当争霸天下的垫脚石。
用自己这些人的尸体去垒他们的帝王高台。
凭什么?!
刘老三从这一刻起,便开始主动思考天下棋局,以及应对之策。但苦于所知过少,自己的学问又不够,也只能慢慢思考,徐徐图之。
又过了三天,日晷行至中午。刘老三收到一份吕家请柬,是生日宴。
刘老三当即就写了回帖,表示一定赴宴。
他倒要看看,这吕家想怎么反秦,怎么把这天下棋局的棋盘…掀翻了。
生日宴当天,刘老三如约而至。行至吕家门前,看见门前有签到登记,旁边是一堆礼物,垒得如小山一般,一看就是贺礼。
他皱了皱眉,走上前去。
“沛县刘季,前来贺寿,有请柬。”
那仆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见刘老三是独身一人,便不住地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慢慢轻蔑不解起来。
“可有贺礼?家主有言,无礼不登不入。”
刘老三瞬间火冒三丈。
“是你家请的我,怎会定无礼不入的门规?”
那妇人冷哼一声,颇为不耐烦。
“家主此次请的是整个淮泗豪杰,不是随便的阿猫阿狗。贺礼不是心意,是实力。”
“你都是豪杰了,必定是有小弟随从的人,难道还没有车马财帛?就是现偷现抢也得的。”
“是以必要有礼而入。”
刘老三极重这话,当即就思索起来。
他故意什么都没准备,不是不懂江湖规矩,也不是没钱采买礼品。只是想知道吕文究竟想要什么。
既然是吕不韦后人,对秦朝有刻骨的恨意,又想和张良结亲,就是铁了心要反秦。
只是听吕雉张良夜话那意思,没成,张良不愿意。
那吕文会怎么办?
若是他刘老三…一定是抢张良的经营。
张良这些年经营什么了?
难道只是想要一群靠打家劫舍为生的流民豪杰?这…就是张良吕文想要的人?
淮泗豪杰皆为无田无产之辈,却并不相同,各有营生。
有周勃,自己,这样的游侠豪杰,能靠点押镖养家糊口,有正经行当。
也有葛婴,秦嘉,朱鸡石这样的,靠抢为生的山林草寇。
还有北边靳县陈胜吴广这样的,天天蹲县狱的罪犯,却并不占山为王,也不靠抢劫为生的半匪。
还有项梁那样的,强商小贾,半商半匪,不事生产却也做些生意。
因为各县境况不一,北边靠沂蒙山的地方铁矿多,冶铁多的地方多猛汉,多矿工山匪。
沛县是平原,路多,所以游侠多,保护商人为生。
还有下相下邳这样的,水多(睢水,沂水,泗水,汶水,四水交汇)是以强商小贾居多。
这吕文定的规矩…
他想要的就只是土匪么?
他驾驭的了吗?
那就…
让他吃个瘪吧!
刘老三突然抢过那妇人手中的竹简和毛笔,径自写上一行话:
沛县刘季,拜上钱万贯,粮万石,马千匹。
那妇人吓一跳,慌忙夺过竹简,一看,字写得不错,龙飞凤舞的有气势美感,就是这内容…
“钱在哪里?粮在哪里?马在哪里?你吹牛都不打草稿,说谎都不脸红吗?”妇人怒道。
刘老三微挑一边嘴角,冷笑道:
“谁吹牛了?谁说谎了?这么多东西怎么拿过来?我带过来你有地儿放吗?”
“吕公不想要这些可以拒绝,何必羞辱于我呢?”
妇人气疯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一流。
“怎么又成我家不想要礼物?成了我家羞辱你?成了我家不是?你!卑鄙小人!无耻下流!”
“想要礼物?那就自己去取啊?我好心,让你们准备一下,找好地方安置存放礼物。怎么不识好歹呢?”
“你!你等着!我去找家主,让县令唐大人收拾你!”
那妇人拿着竹简气冲冲奔回后院,直奔主屋,把竹简递给吕文,说明情况。
“家主,这人有请柬,却实在可恶,臣妾不敢擅专做主,特来请示家主。是否把他赶走?”
吕文看那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诧异不已。
“这是刘季写的?他认识字?”
“嗯,字写的…有野心,有魄力。这内容嘛…”
钱粮马…
这是在点自己想造反呐!
有找死的勇气!
“请进来吧。我想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