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食其60岁老头,孤身一人走进张良在荥阳城外的营帐。
张良正在一人对弈,自己和自己打的热闹,宣了郦食其进,也不搭理。只是面沉似水,不知在想什么。
郦食其知道张良在等着他跪拜,但他跪不下去。
“我乃砀郡郡守(楚怀王封刘季为砀郡郡守)沛公麾下外使令!公为何怠慢?”搞笑郦极为严肃地质问张良。
这形这神真的得了苏秦张仪真传,忽悠人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的,刘季何曾拜他为外使令?
张良手一顿,黑子便没落下,他扭头观察来人,干瘪的脸闪亮的眼,这强烈的反差看起来格外引人瞩目,让他想起了范增。却又与范增不同。
范增是鹰视狼顾的阴狠之光,这眼前人的目光却有一种通透天真的感觉。让张良不那么反感。
“郦食其,高阳人,没落贵族,好读书,年轻家贫,却让乡里豪强供养,不敢欺。因父早年投文信侯(吕不韦)举家迁徙入秦为门客,后败逃回魏国,被魏王弃用。”
“如今又投了沛公,真是个赌徒啊。”
“我为何要听你说话?”
张良早年发家第一件事就是养暗探,暗探遍布天下,才有后来博浪沙刺杀庄举。陈留县令被杀,张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郦食其此人投了刘季。
其实有点不满的,不明白郦食其为何不投他?明明就住韩魏交界处。
郦食其很清楚张良这是威胁,告诉自己他什么都知道,想拿混街面的纵横手段忽悠他是痴心妄想。
说什么都不会听的。不要质疑他张良的心性和智商。这就是言外之意。
搞笑郦永远不按常理出招,他直接蹿到张良面前,跪坐下来,抢了白子棋罐,抱在怀里。也的确吓了张良一跳。
又一个不按常理的人出现…
张良有点明白选刘季的原因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张良把目光停在那白子棋罐上几秒,微微一笑道:
“该你了,白子先下。”
郦食其正在观棋局,这张良的棋路是…围三缺一,大棋路,多变化。
先把三个角占上,逼对方攻击一个角,其余两个角围杀。
险中之险的棋路。
因为这是三角成则提前锁定胜局的棋路,容易把对方逼急眼,所以一开始要隐藏起来,不急于占角,要假装是不经意占住三角,才能完成逼杀的目的。
这里面千变万化全是随机应变,要根据对手的棋路性格定策略。
如果说刘季是破局的高手,玩的是阳谋之道,那么张良是琢磨人的高手,全是阴谋之道。
郦食其开始落子,中盘集中火力大开大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下,几乎是胡乱下,有了几分秦始皇的风采。
用臭棋篓子对付棋圣的感觉。
“别下了,你注定赢不了,何必无谓挣扎。”
张良受不了臭棋篓子的瞎折腾,想直接喊停。有事说事,赶紧走人。
郦食其却静静地问张良:
“公是否也为难?为难于对手不循常理胡乱出招?为难于对手明知不敌你,拼死也要一搏?生死已不顾,胜负又何足?”
“岂不是秦廷当如此。”
纵横家的特点,不是掰开了揉碎了讲道理给听者,因为听的人并不想听,且不信说的人。你说了,他拒绝接受。
一切白搭!
纵横家有两种,一种是苏秦,一种是张仪。苏秦明明选的是秦国,偏要天天喊合纵灭秦,卧底到六国,甚至拿了六国相印。只为反过来保秦。
张仪则不然,他喜欢引诱各国的君主发现秦国的漏洞,然后去攻击秦国的漏洞,而那攻击的行为就是他张仪最终的目的。
郦食其则升级了,他选择示弱,然后和你合作,构建统一战线。
张良懂。因为懂所以拒绝不了。
“很明显赵高在自杀,想用自身背骂名换大秦一时凝结力量,此刻大秦的凝聚力已经和统一六国时差不多了。大秦也许坚持不了多久,但反秦也不一定能坚持。毕竟一盘散沙。”
“你是想说这件事么?
张良皱着眉头,请问郦食其。
郦食其突然出手下白子,啪的一声,落在张良已经围杀的空白地方。又让张良愣了一下,还有送人头的?就算不想赢也不用这样吧。
“不,我想说的是项羽其人,刘季其人。”
“和项羽对弈,我发现他是兵家,家学渊源使其具备成为一方统帅的实力。国仇家恨让他一定拼死一搏,不惧生死,这两种心性放一起,大秦必亡。”
“和刘季对弈,我发现他是…活着家,一切为了活着,不冒进,不讲虚名,全力以赴活着,那他一定会活到最后。”
“良公是什么家?”
“想不想做赢家?”
“进可灭秦,名垂青史。退可自保,活到最后。进退之间,还可争天下。良公是…赢家否?”
张良是谋圣,暗探遍布天下,本就不需要郦食其帮他分析局势,局势一定在张良的脑子里。张良需要的是抉择,在几种方案里选择一种。
他需要的是理由。
郦食其给他了:
你有国仇家恨要灭秦,帮项羽,他可以。
你怕反秦之后兔死狗烹赢者通吃,帮刘季,他做的到自保。
你也想在乱世里争一个未来,那么两边别得罪,两头下注,鹬蚌相争,你渔翁得利。
你想真赢么?
“此刻二人最弱,不当击之,当保之。若有一日,二人有一弱,当击之。你为保。二人皆弱,你为胜。皆赢。”
张良听后又有点遗憾了。
“郦公何故不愿我?”
搞笑郦又来。
“和你下棋,我必输。我有病和你下!”
张良放声大笑,都笑扬起了头。
笑完,张良认真说:
“告诉沛公,不要去函谷关,函谷关守将是忠臣,一定死守。去武关!那个守将不行,沛公一定能想出对策。”
郦食其赶紧起身作揖拜谢张良。
“我代我王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张良被这前倨后恭的嘴脸气笑了,挥手让搞笑郦滚蛋。
“真是狂中有癫,癫中有智。一狂癫奇人。”
另一边也在博弈,不过不是在棋盘上,而是在战场上。
刘季带着轻骑兵博杀赵将司马卬。
司马卬其人其实大有来头,远祖司马氏是给周武王驾车的马夫,周朝建立就主管养马和军事,后世最高军事长官普遍叫大司马。就是由司马氏演化而来,这个家族以官职为姓氏,人才辈出。
在战国时期三家分晋之后,司马氏分裂,一支去了秦国,司马错就是司马氏的代表,率兵灭巴蜀得蜀郡。另一个去了赵国,也是将军。
司马卬就是赵国这支的后人。
司马氏得益于养马,因此皆善骑战,尤其强于重甲骑兵,这是赵国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后崛起的骑兵家族。
不是步兵,不好屠杀。
结果在平阴津渡口撞上了刘季的轻骑兵…
就搞笑了。
司马卬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追不上啊!刘季在那里把他当狗遛!
重甲骑兵冲锋要的是冲击力,用速度和重量化成动能冲击步兵方阵,步兵冲散了,就是待宰羔羊。
刘季这孙子只有速度,追不上想不追了,他又回来袭扰,拿着剑瞎砍又不伤人,纯恶心人。你再追,他再跑。
司马卬急了,骑兵转身去冲步兵,步兵更孙子,天女散花一样,冲着骑兵方阵来,然后一哄而散,甚至往河里跳。司马卬想追,又恐队形散乱,再被轻骑兵偷袭,到时候就是真杀了抢马。
司马卬无奈,冲着刘季狂吼:
“你这是骂我么?羞辱我么?”
刘季那沛县游侠的本性瞬间露出来了。
“谬矣!谬矣!咱们这是切磋!算练兵!”
司马卬破口大骂:
“练你个甚兵,我这是重装骑兵,马都是背着500斤负重和你练个屁!是杀人用的!你到底打不打!有本事你冲进我阵中来!看我杀不杀你!”
刘季闻言笑得更欢了,他大声吆喝:
“伺候司马大将军!”
车阵出街。
列队前进。
司马卬一边瞠目结舌一边意识到这个可以攻。
骑兵方阵冲锋…
夏侯婴在中间的马车上一阵吆喝,车阵瞬间散开,以夏侯婴为中心向两边散。然后…
车底拉出长长的精钢铁丝,两车相联。
身后是迅速集结的步兵方阵。
那意思…你冲吧,我等着别你马腿。
司马卬赶紧叫停骑兵方阵。
气笑了。
他下马,走向车阵,认真打量起车里的装备。商用马车改的车阵,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了把大石头放在马车里。
有负重便于改装。
竟是巧思。
“这主意谁想的?”
夏侯婴拍着胸口,骄傲的说:
“自然是我想的,按沛公吩咐想的。还有好多呢,你要不要尝尝?”
“不用了。”司马卬嘴脸抽搐。
他转身走向刘季,这是不打认输的意思。
“沛公,我输了,输在你的随机应变不按常理出招上。”
刘季莞尔,也下马,抱拳还礼。
“都是反秦,何必相争?先入关者王之,是怀王约不假,却是那帮老狐狸的计谋,分化外姓诸侯之策。”
“当务之急当配合项羽北进牵制王离。”
“将军愿随我佯攻咸阳否?”
“秦灭了,咱俩再争!不迟!”
司马卬愣愣地看着刘季,眼神里有不解,怀疑,还有一丝敬佩。
“愿与沛公一道。”
司马卬臣服。(知道后来他的子孙是谁么?司马懿!)
恰此时,郦食其屁颠屁颠赶来,迎着刘季就拜:
“恭喜我王,恭喜我王!韩国国相张良愿意不争,还特意提点,函谷关不可攻,当攻武关!”
西征大军就此调整路线…
直奔武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