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顾云峥当即愣在了原地。
倒是不知情的将军赔笑了一声，
“大人您这话说的，丫鬟哪有姓氏啊，不都是主家赐名，只唤个顺嘴便罢了，哪来的姓氏呢？”
“便是有从前的姓，入府伺候也不能用，只怕连秋秋自己都忘了。”
提督一听，便知道此时将军并不知晓内情。
倒是那个沉默的顾云峥，看着可疑得多。
于是他也不搭理将军，只是将视线落在顾云峥身上，
“顾校尉，此事，我只问你。”
“秋秋，她姓什么？”
提督又重复了一遍，语调平静，全然听不出是否在生气。
可不管提督在不在生气，顾云峥都是不敢说实话的。
林秋婵的姓氏是禁忌，是秘密，是打死他也不能说出口的。
顾云峥的沉默，换来了提督的扬起长鞭。
鞭子带动一阵风，狠狠抽到了顾云峥的后背上。
顾云峥浑身一颤，却还是沉默着，一字不吭。
将军看得心急，急忙出声追问，
“云峥，你知道什么你快说啊！
不过是一个姓氏罢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呵。”
提督轻笑出声，嘲讽着将军的天真。
“他当然不敢说，若是能随意说出口，他也不会死扛着宁愿挨打也不吭声了。”
这话的提醒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纵然将军什么也不知道，此事也隐隐发觉了不对。
不能被随意提及的能有什么人。
除了尊上，便是罪臣。
可尊上的人怎么可能被发配边关。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将军的脸色白了白，握着顾云峥的手也不自觉松了松。
“云、云峥。”
将军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不自觉带了几分颤音，
“你说。”
他盯着顾云峥的目光带着审视，
“你媳妇究竟姓什么？”
顾云峥只是闭着嘴，怎么也不吭声。
这时候的沉默，已经意味着答案。
将军原本就跪着，如今见得顾云峥的反应，腰间一软，原本挺得笔直的腰也跟着软了下去。
他瘫软坐在自己腿上，眼神里充斥着复杂的情绪。
这件事，若是在提督开口之前叫他知道，他定然会高兴万分。
可偏偏，告诉他此事的人不是顾云峥，也不是林秋婵本人，而是提督。
提督……
谁都不知道提督究竟会怎么处理林秋婵。
收留叛国贼遗孤的罪名，别说顾云峥了，就是他也是担不住的。
何况，林秋婵是如何躲过林家砍头时的验明正身的？
谁都知道大将军有个闺女，闺女在林家被抄家砍头的时候也跟着去了。
可如今这个活生生的林秋婵，又是怎么躲过的？
是监斩的失责，还是林家用了什么诡计保住了她？
如果是前者尚且还说得过去，可如果是后者呢？
那不就说明林家真的有问题，不然为何能在那样的紧要关头想出法子来保住自己的闺女？
将军越想越是后怕，整个人都开始冒起冷汗来。
他的脑子混混沌沌，无数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来又被他强行摁下去。
乱糟糟的，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顾云峥还是坦然跪着，跪得笔直。
似乎只要他不承认，林秋婵的身份就无法被证实一样。
提督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好一会，忽然开口轻笑出声，
“顾校尉好大的胆量，这都能不吭声。
只是不知道一会受了刑，你的嘴巴是不是还这么紧。”
“受刑”二字没能刺激到顾云峥，倒是将一旁的将军的魂儿给拉了回来。
他直起身，慌慌张张地扑到顾云峥面前挡住了他。
因为被捆得严实，扑过去的时候还险些踉跄着摔倒，
“大人明鉴，顾校尉他……他……”
下意识的保护连将军自己都始料不及。
可真到了要求情的时候，他却意识到，自己根本无话好说。
提督也不挠，就静静地看着他。
等到将军卡壳说不上话的时候，才冷哼一声，
“怎么，你还想说他是无辜的，不知情，只是笨嘴拙舌而已吗？”
“宋遇，你和我都看得出来，顾云峥分明什么都知道。”
“你还想替他隐瞒不成！”
将军挡在顾云峥面前，无力地看着顾云峥。
他张着嘴，有很多话想说，却根本不知该从哪说起。
院子里一时陷入沉寂，只有夜间的微风拂过树叶时响起一阵轻声。
这样的氛围也不知道僵持了多久。
直到一道熟悉的女声刺破这份寂静，
“顾云峥——”
声音是从提督背后的房间传出来的，带着些粗气，喊得急促又尖锐。
一直低头沉默着的顾云峥忽然活了过来。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提督背后的房门。
意识到林秋婵就在那里头，顾云峥当下也不管提督还挡在前头，绷紧了肌肉，强行挣脱了捆在手上的麻绳。
等手上的绳索松了松，顾云峥又极快地甩开捆在身上的绳子，起身就朝着门边冲了过去。
果不其然，路过提督身边的时候，被拦了一把。
提督狠狠攥住顾云峥的手臂，怎么也不肯让他靠近那扇房门。
但架不住顾云峥身材高大，又时常锻炼，三两下就挣脱了提督的桎梏，反手将提督一把推开，又一脚踹烂那道带锁的房门。
三两下将被踹出的洞拆得更大一些，顾云峥不管不顾，钻过那个洞就朝着里头奔去。
给外头被甩开的提督都气笑了。
将军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幕。
从刚听见林秋婵声音时的怔愣，到看见顾云峥飞扑过去时的震惊，以及到最后提督忽然诡异发笑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好似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怎么明白。
屋里头的顾云峥已经三两下解开了林秋婵身上的绳索了。
她的牙间还染着血，是被强行塞了帕子时弄出来的。
天晓得林秋婵有多费劲才将那块帕子吐了出来。
她被捆起来的时候是很慌的。
但听到外头的动静，知道提督把见过她模样的丫鬟和乳娘都给关了起来，那阵慌乱就瞬间消失了。
提督不是个坏人。
至少，在自己的身份这件事上，他知道要把所有的知情者藏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林秋婵也不急，连反抗都懒得，就静静地在屋里待着。
直到她听到了外头传来顾云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