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眼,正中的黑子不安地颤抖着。被人们称之为映射心灵的两扇窗,看不到从心底发出来的光芒,反而黑暗得
像看不到底的漩涡。是的,漩涡,它一圈一圈旋转着,永动机一般,搅动着混沌,从中心卷起黑色的火焰。
我看过伊藤润二画的《漩涡》,我觉得自己正处于那样的一个漩涡中,置身于不断旋转的困境,任凭它吞噬着我
身边的一切。我不知道什么是尽头,正如我不知道是开端。可是,漩涡啊!你为什么不直接吞下我,而要带走我
的朋友。我想起《漩涡》中的一幅画面:一个人被吸进另一个人脸上的漩涡中,只剩下乱蹬的双腿。我宁愿相信
胖子是被这样一个漩涡吞噬,而不是死于火灾中,在忍受高温煎熬后肉体变成炭状。
那也是我的结局吗?我自言自语道。
我注视着我的眼,或者说它注视着我,它躺在水面上。不一会儿,它变成另一双眼。这双眼的眼白已经不那么干
净,眼珠有种说不出来的沉重感,这是一双老人的眼。
那时,这双眼躺在医院病床上,迷惑地看看我,又看看阿雅。老人看不去保养得还不错,至少头顶上的黑丝还没
有消失殆尽,但他的表情看上去像在那张床上躺了一辈子。他的妻子——一个矮胖的阿姨倒是个说起话来不知疲
倦的乐天派。她和我们从她的儿子还在襁褓中的年代谈起,一直谈到他上小学中学大学毕了业,找工作谈女友结
婚生子,故事渲染的艺术并不比说书的艺人差。但我根本没心情听她讲故事,我只想着,要不是火灾,胖子的人
生路线本该也是如此,现在却断了线。
“老伯,请问你在事情发生时看到了什么吗?怎么会无缘无故起火呢?”我终于忍不住凑到老人耳边问。
“火,他们都死了,全都死了。我看到……没有,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老人呢喃着。与此同时,他的眼
神转为惊恐,并且直直地盯着没有任何东西的天花板。
“请你告诉我,求你。究竟是怎么起火的?求你告诉我。”我认为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这是唯一的线索。
果然,他寻思片刻,抿抿嘴,终于开口说:“火并不是从里面烧起来的。天上,是从天上来的。我听到天上一声
响,就跑出去看,结果看到一个黑色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太奇怪了,现在想起来,那是一个人的样子,我一定
是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我……”
“等等,你说是黑色的,不是别的颜色吗?”我打断他的话问。
“我肯定是黑色的,没错,黑色的。我告诉它发出一束光,直直射到我们那上面。很耀眼,我根本睁不开眼。我
听到一声爆炸一样的巨响,然后我看到整个研究所都是一片大火,主楼塌了一块。我一个根本没法子救我,我只
好边跑边打电话报警。可是我摔了一跤,躺在地上才打完了电话。”他揉揉太阳穴,继续说,“你问我是怎么起
火,我也不知道。我吓坏了!我只能把看到的都告诉你,我一定是疯了,那些是幻觉。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按照老人的描述,似乎是一个黑衣人引发了火灾,又是黑衣人,这魔鬼!但是,当时那
黑衣人不是正在追杀我吗?难道她有个分身,又或者并不是只有一个黑衣人。为什么,为什么她们要毁掉研究所
,杀死胖子?有什么事冲着我来就行了。
我望向天空,心想这是不是上天从那天早上开始对我降下的惩罚。但我做错了什么了吗?我这年少的生命虽则疯
狂,自料并未做过什么大奸大恶的事,况且即便要惩罚我,也不必伤害我亲近的人。这没有道理,算了,也许灾
难本来就像世上多数事情一样,没有道理可言。
我想着这些的时候,阿雅挽着我的手,陪我看水池,看天空,发香让人鼻子发痒。她知道我心情不好时,不爱说
话,就一直静静地陪着我。以往有她这么陪着,我的心情很快就会好转。我们就是如此了解对方,就像一起生活
多年的老父老妻一样。我们似乎注定如此,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毫无意外。但胖子不同,我说过我认识他是偶然性
的。
那是我在大学的第二年,当时我正一个人在文学社忙点事。门突然打开了,走进来一个一脸汗水和油污的胖子。
我一向讨厌在那种时候被打扰,正准备要朝他发火。他却晃着一身肉跑到我身边,紧张兮兮地瞧瞧那扇门。这时
,我听到门外似乎有脚步声逼近。我有点明白了,看了看这个戴着眼镜的一脸呆相的人,他正用一种乞求的目光
看着我,我顿时心软了。这世上的胖子们就是有这种天生的魔力,一旦他一副无辜相,你总难免要动恻隐之心。
我灵机一动,指了指脚下的桌子,桌子下有一个洞。他点点头,蹲下去,费劲地把自己塞进狭小的空间里。那情
形让人想起硬把一大块牛排塞到冰箱的保鲜柜里,我心里一阵好笑。然后两个气势汹汹的学生在门口问我有没有
看到一个胖子,我说没有,他们就离开了。
“你因为什么被追杀?”我的好奇心发作。
“我黑了他们的号。”胖子说。
“什么?”
“就是游戏帐号,我破了他们的密码。”
“为什么?”
“他们侮辱我的偶像,他们辱骂他。”
“确实是条挺大的罪,那你偶像是谁?哪个歌手?哪个影星?”我戏谑道。
“阿兰·麦席森·图灵。”他一脸崇敬。
我那时读了一篇文章,介绍图灵这位计算机科学之父的。我差点笑起来,这年头还有人把科学家当成偶像。但我
同时也产生了一股敬佩之情,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还有人把科学家当成偶像。我从他身上看到了某种特别之
处,当他念出偶像的名字时,声音坚定有力,两眼放出一种热烈如火的光。我连忙说:“他确实是个伟大的人。
”
他一听很高兴,边擦着脸上的污迹边说:“你也知道他!对,他是个天才,他的图灵机太给力了。”
我记得之后我不由自主地笑了,他也对我微笑着。当然,他笑的样子很憨。
我回忆着我们的种种往事,一切都好像只发生了昨天,然而他却如同离开了我们多年一样。
离开城市广场的途中,我看到几个小孩在一棵树下嬉戏,他们的笑脸和欢声幸福得让我嫉妒。对了,我那位好朋
友还说,他最喜欢的事是,在这样的天气,放下一切事,睡懒觉。
回到住处,我的心情没有平复多少,却又发生了另一件让我吃惊的事。
我的手机收到一个email接收的提醒信息,仔细一者,居然是胖子发送的,而且时间是两点31分,也就是灾难发
生前非常短的一段时间。我用手机浏览器登录邮箱,那封邮件是这样的:
这是我想给你看的东西。它说明你说得没有错,那种现象在其他地方也发生了,我们都很惊讶。有个疯子侵入我
们的系统,危胁我们,要我们停止一切研究工作。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我不会有事的。记住下面这组号码,非常
重要。
我记下了那组号码。邮件的附件太大了,我只好借阿雅的笔记本电脑重新登录邮箱下载。虽然在这个过程中,我
已经大概猜到是什么内容,但看完胖子留给的一段视频,我还是有点惊讶。
我看到某个路口的情景,视角很开阔,应该是在高大的建筑上录的。一开始除了几辆路过的汽车停停走走,并没
有什么动静。突然一个黑影掠过摄像头,像我所经历的那样——从天而降,速度奇快。黑影甫一落地,或者说黑
衣人甫一落地,就东张西望地找寻着什么,然后如同嗅到肉味的猎犬,往某个方向飞奔而去。
原来我的猜测是对的,绝对不止一个黑衣人。但是,毫无疑问,他们必定属于同一个组织,出于同一个目的行动
着。而且从他们那种神乎其技的能力,他们不属于世界。我借用看过的电影的种种创意,把他们假设成恶魔、外
星人、未来人等等,但没有一种假设经得起推敲。可以肯定的是,不管他们是谁,他们都不希望有人知道他们从
哪里来,所以他们杀害了研究所里正在调查此事的所有人。至于我呢,我见到黑衣人的第一次出现,他们大概以
为我已经发现了什么。
我一个激灵从椅子上站起来,对阿雅说:“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吃点东西吧!”
阿雅一脸困惑地看着我的变化。我只好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出来作为解释。
“吃饱了才有力气。我一定要找到真相,我要查出这帮人的底细,不能再任由他们伤害任何人了。”
我不能让我的好朋友死得不明不白,我要复仇,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