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体颠簸着,视线也跟着颠簸着,我看到的世界因而摇摆不定。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我所在的世界看上
去还是一成不变。我放眼望去,这片土地贫瘠,并且没有边际。当然,也不会有人烟升起,实际上我没有看到其
他人。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奋力逃跑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认为有人在后面追着我,迫使我不得不逃命。我只知道我必须跑,像阿甘那样一
直跑下去,却没有他跑得那么淡定。
在这种地方跑起来真让人气恼。每蹬一步,每落一脚,干硬的土地让人脚底生疼。空气也是贫瘠的,再怎么大口
呼吸,吸进肺里的仿佛永远入不敷出,刚好提供下一步的能量。和这些比起来,更可怕的是,无论我怎样奋力地
跑,我似乎总在原地。没有参照物,没有一丁点前进的迹象。我感受到那种人们常说的,汽车司机开长途的那种
因为一成不变的景物而产生的疲劳。绝不仅仅是视觉疲劳,简直是恶心到极头。那样子就像有人把一只蚂蚁放在
一张纸上,放到海中,随波逐流,而我就是那只无助的蚂蚁。我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对生命的打击和嘲弄,却又不
得不维持这种状况。我以为我会这样子跑到天荒地老。
突然,一阵接一阵的混乱快节奏低音撼动着那个世界,山摇地动,我连站也站不稳。
我眨眨眼,那片贫瘠的土地顿时荡然无存,眼前只有雪白的天花板。我的枕边正响着某神曲的旋律,杂乱刺耳。
我想起是阿雅帮我设的闹钟铃声,本想说“扰人清梦”,又一想,不对,是个恶梦。
三十分钟后,我们到达机场。我边举着牌子,边责备阿雅的那个神曲玩笑。在这个过程中,我时刻警惕着,生怕
从那个地方冒出一竖墨色。
终于,拖着行李箱的人们陆陆续续从通道走了出来。我举高了牌子,伸长了脖子张望着。有个人也在注意我们这
边,他从牌子顺着往下看到我们,会意后便朝我们走来。
我走上前两步,率先伸出我手掌。
“很高兴见到你,伍德先生。”我用英语说。
那人笑着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温暖。
“我也是。我想你是艾诺先生。艾——诺,你——好。”
听到他用有点口音的中文说出我的名字,我和阿雅相视一笑,然后开始打量这个千里迢迢从英国赶来的人。
他一看就是个有趣的人。特别是俏皮的小胡子,发达的脸部肌肉。他的鼻子没有一般欧洲人那么挺拔,这反而显
得很和善。他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但面容还是残存着些许年少时的英气。总之,他一眼看上去给人的感觉就是,
他会给你带来快乐。这倒是和昨晚同他通电话所感到的差不多。
昨晚,我端详了一会胖子留给我的那组号码,觉得它像是电话号码。于是,我试着在手机拨出那组号码。果然通
了,对方说的居然是英语。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胖子和他所在的研究所的名字。他马上明白了,和我谈起来
。原来,他是一位科学家。后来我上网找了他的资料,他在英国,不,应该说全欧洲都享有学界盛名。听闻最近
本国各地发生的奇异景象后,他与研究所取得联系,打算亲自到现场开展科研工作。他下飞机后,将由胖子负责
接待。想必他就是那位让胖子激动不已的大科学家。
我告诉他研究所发生的惨祸。他很震惊,并一再说“sorryhearaboutthat”,但他也说他不会取消行程,他迫切
想到现场。我连忙劝他改变主意,把危险一一罗列给他。他好像反而更坚定了,一再强调他不怕任何危险,我不
得不答应去机场接他。我想,我知道为什么胖子那么敬重他了。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他是个很健谈的人,谈吐风
趣且幽深,偶尔冒出的一两句俚语更是让我摸不着头脑。其实,仅仅是他的嗓音就充满了磁力。末了,我问他会
带几个助手。
“我一个人。”他回答道。
“什么?”我有点惊讶,以为他这种大科学家起码也会一两个得力助手在身边帮忙的。
“我不会带助手,我从来不带助手,我从来如此。”
他解释道那是他的习惯,他喜欢独自科研,独自思考。我却不得联想起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国内某学术界
名星办讲座时身边里三层外三层的随从团。
“艾,我们到哪里走?”伍德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不好意思地晃晃脑袋。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神色凝重地说
:“艾,我对研究所的一切很遗憾。我知道你很伤心,但我想我们一定能够找出事情的真相,找到这一切的元凶
。”
这是我那两天里听到的最温暖人心的话,我很诧异这个初次见面的高大男人竟让我产生如此深的信任感。我再次
注视他的脸,发现他那双看似柔和的眼不时迸发出微弱的火花。我立刻明白,他是个有些故事的人。
我们带着他,到一间酒店下榻,我和阿雅索性也一并登记入住。因为伍德是孤身一人,又是外国人,万一出了什
么状况我们在附近就可以互相照应。伍德的一些仪器要下午才能运过来,我们商量好下午再到现场去。他说自己
有点累了,于是我们各自回到房间休息。
我躺在床上看了一会书,突然响起了接连几声门铃。我开门一看,伍德先生一脸激动,还没等我开口,他就闯进
了我的房间。他二话不说,打开电视机,在遥控器上按了几下,然后示意我看看。
正在直播每日新闻,屏幕上出现一幕幕触目惊心的画面,大片建筑物遭受不明原因的袭击,像被空袭一般,倾刻
间灰飞烟灭,现场只剩下焦黑的废墟。事情发生在市中心,某座商业大厦附近,正是我昨天撞见黑衣人并落荒而
逃的地方,她那时发出一束又一束的光想击中我,没想到那种光的破坏力这么强。仅仅为了追我,就造成了那么
多的人员伤亡,真是可恶。我岔恨地握紧拳头打向桌子。
可是,我并没有告诉伍德,我在那儿遇见黑衣人的事,他又怎么会如此亢奋呢?这种疑惑在他请求我带他到现场
后又加深了。我追问他原因,但他笑而不答,只说去了就知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便带着他回到了昨天事情发
生的现场。我倒要看看,他那自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从何而来。
而汽车开往现场,就像开往战后的战场,随处可见被烈火毁灭的房屋。一走下车,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物
体碳化的味道。许多地方拉起了警戒线,没被破坏的商户铺也都关门大吉。我昨天初到时还熙熙攘攘的街上已经
难觅人踪,遇见的不是警察就是记者。
“就是那里了,那个奇怪的人当时就站在那里。”
我指着不远处拉起警戒线的一处地方。一瞬间,我记忆中的那抹墨色似乎又漂浮在半空中,但转瞬即逝。那里看
来是最为热闹的地方,几个记者模样在旁边忙活着。这时,我又看见那个胖胖的警察头头,我连忙转过身,找个
地方躲了起来。我生怕他认出我来,那样子我的麻烦就大了。伍德听我说了我的难处后,莞尔一笑,说他自有办
法,然后独自一人走了过去。
我小心翼翼地在原地观察着。伍德走到警戒线前,和一个外国女人,大概是记者搭汕起来,他们聊得很开心。接
着,伍德就自顾自地拿起自己的相机对警戒线里的东西一阵猛拍。事毕,除了和女记者道别,他还大胆地和警察
头头打了个招呼。我心想,真是个厉害的大叔,和我印象中的科学家出入太大了。我印象中,科学家就是整天待
在实验室里,疯狂工作的宅男。
回酒店的路上,伍德给我看了他的胜利果实。可是,我的疑惑未消。我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提问,想弄清楚到底是
怎么一回事。
“这些地上的图案是什么东西?看上去像甜甜圈一样。”确实如此,这个图案是这样的,一个大的圆包含着一个
小圆,小圆里面有一个更小的圆,如此大圆套小圆,不知道究竟有多个圆。组成这个图案的线条呈现出金黄色,
看起来格外耀眼,就像太阳的一圈圈光晕。
伍德不慌不忙地把相机放进包里后,才缓缓说道:“其实,我的工作更像探险。我的研究领域是超自然现象,就
是说现代科学目前尚无法进行解释的一些反常现象。现在,有些谜题我解开了,有些没有,但起码我为后人的探
索准备了一些资料。”他望着前方,好像陷入了回忆中。“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图案是在东非大草原的一个部落,
他们把它当作太阳神的信物,相信它能带来力量。这个东西肯定不是自然形成的,但古老得吓人,古老得让我否
定它是人类所为。三年后,我委内瑞拉一个山洞里又发视了这样一个图案。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但
它确实有力量,它是放射性,它产生的电磁场力极强。”
“那现在你认为它是黑衣人所为吗?他们好像很神秘很古老。”“有这个可能,如果是这样的,那些黑衣人可能
并非和我们一样的人类。对了,请你回答一个问题,你相信除了我们这个世界外,有另一层空间的说法吗?我们
称之为平行世界。”
“我不知道,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我坦白道。
“那么,你看到了什么?”
我一时语塞,想想这些天,我看到的一切——诡异的天气,神秘的黑衣人,奇怪的图案,难道这一切哪一样不是
在挑战我以往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