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头顶落下一些粉末状的东西下来。枪是天开的,因为千钓一发之际,山本良介扬起左腿踢向了刃疤男手里的枪。
他的双脚没有被锁住,不过双手还是锁在椅子的扶手上,这一站起来,椅子便背在腰上了。趁刀疤男还没反应过
来,山本良介双臂向前一挣,椅子竟然散了架,分裂成几段大大小小的木头。接着,我连同椅子被踢翻在地。山
本良介一脚踏下去,又是木头断裂的声音,我全身顿时轻松了不少。虽然断了的木头还绑在手上,但起码行动自
如了。
刀疤男惊讶之余,重又把枪横放,目光更为凶狠地看着我们。
“我说过,没人可以从我这里过去。这里就是你们的坟墓。”他说着摇了摇铃铛,又是一声丧钟似的铃声。“哈
哈哈!”他不住狂笑着,脸上的X变得更大了。他的笑声在小小的木屋里回荡着,对耳朵简单是种折磨。
“嘿”
山本良介飞起一脚,踢掉了刀疤男手中的枪。可是这个两手空空的丑陋男人还是狂笑着,笑得连四角的蜡烛也忍
不住颤抖。不对,桌子、椅子、衣架全在颤抖,屋子的每一根木质骨头都在颤抖,并且发出“吱吱”的可怕响声
。四周的壁正向我们靠拢,屋顶也从上面降下来。我终于明白那笑声的意味了——这屋子正在缩小,准备把我们
挤压在中间。这屋子是一头怪物,一头吃人的怪物。而我们已是它的腹口之物,屋子唯一的门不见了,我们没有
出口了。
这时,山本良介出其不意地抓起桌子上的蜡烛,朝刀疤男掷去。连连惨叫中,山本良介抓住我的肩膀,冷静地对
我说:“逃出去。”
话音刚落,我感到身体一轻,脚离开地面,身体不由自主地飞出去。我靠在一块木头上,抬头看到了流过我汗水
的红土地。我想到这是开得很高的窗。我双脚一蹬,从窗子里扑了出去。幸好手上的木板缓冲了一些力道,我才
没有摔断胳膊。
“轰”——我回头一看,木屋已经碎成无数的木头木板,散落一地。光看这些木头,一点儿也想象不出它之前的
模样。望着黑色的废墟,想起疯狂的男人,会吃人的屋子,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真实。而作为背景的单调红色,更
加深了这种感觉。
静静地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我才想起山本良介也在里面,不由得有点心慌。奇怪,虽然我们待在一起没多久,而
他也总是冷冰冰,但我对他早就已经产生了一种丝毫不亚于友情的感情。也许是因为他多次相救,也许仅仅只是
因为在短时间里他和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天大的事。人世间的感情都不外如此,在平淡中濡养,却是要在共同
惊心动魄之后才有质的突破。
我忍住痛,跳起来,在那片废墟里翻找着。一块又一块木头被我搬起来又丢到一边去。我见到一件黑色衣服的一
角,抽起来却发现是原来屋子里的衣服。我心头顿时闪过一丝不祥之感,同时想起离开了这个世界的胖子。那天
,当我一眼瞧见炭黑色的研究所时,心头也是闪过这种的不舒服的感觉,仿佛我已经感到上天从我生命里活生生
地抽走了某种东西。我想,失去了他们的我,必定不再是原来的我。
一根手臂一样粗的木头滚落到脚边,我看到一只手从那堆废墟中伸出来,正探头探脑地转动。我连忙跑上去帮忙
扒开那只手周围的木头。这时,我注意到那只手的袖子是黑色的,反而迟疑了,我不知道底下的人是山本良介还
是刀疤男。如果是那个古怪的中年人怎么办?即使他身受重伤,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对付他,不知道他又有什么恶
毒的计划没有实展起来。可是,我又不能忽略另一个可能。心里的两派主张做了一番斗争后,我决定还是继续帮
忙。我心想如果看到的是刀疤男,便二话不说,一根木头敲晕他。
我身后慢慢多了一堆新的木头,底下露出了一个黑色的肩膀。黑色的肩膀活动了一番,像运动之前所做的准备动
作,然后那双撑起了肩膀,继而又带动了肩膀上的脑袋。是山本良介,我心里闪亮了一下,又帮他搬开另一边肩
膀的东西。他没有戴墨镜,却始终闭着眼。我以为他伤了眼,他却说自已没有问题。从废墟里完全爬出来的时候
,他手里紧攥着那副墨镜。看来,那副墨镜对他来说很重要。
他确实没什么问题,抹掉了灰尘的脸上找不到一点伤痕。而且他极其平静,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他把最后
一脚抽出废墟,拍去头发上、衣服上的脏东西。这个过程中他始终闭着眼,却丝毫没有一点看不见东西的窘态,
仿佛他的视力已经转移到手上去了。
我对那双眼的兴趣因此更为浓重了,我全神贯注地注意着他的眼睑。我满心期待那两扇窗能逃逸出一点光来,哪
怕只是打开一点缝,我迫切想得到一窥那一对宝石的机会。可惜他连睫毛也不曾动过,却默默地把墨镜挡在我的
视线当中。那一瞬间,我感到他的视线像无形的利剑一样透过镜片,挑衅地刺向我。我只得退缩,在他面前,我
很容易意识到自己的无力和渺小。
“你知道他是谁吗?”我低着头问。
“我当然知道。”
“那么他是谁呢?他的话可真怪。”
“和你想的差不多,你知道他是谁。”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是你的私人地方。”他笑着抬抬眼镜,接着说:“另一个你。”
“你的意思是这儿,是另外一个我的地方。”
他不置可否地走上前几步,背对着我似乎端详着地上的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一只手从前面拿起一
件白棕相间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到我身过,把手里的东西抬高到胸前,一道金属反光掠过我的眼。他不无怜惜
地把玩着这把从树桩上拔下来的斧头,念了一句“好东西”,然后把它捧到我面前,意思是给我。
我惶恐地摇摇头。但是他突然把斧头抛过来,我只得双手接住。他又说:“我的枪在这里是不管用的,一切全得
靠我们自己的力量。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会遇见什么样的事。”
“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我有点惊讶。
“有,比如我们要去的钢之城。”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一座由最坚硬的钢铁构建起来的城堡,我知道就只有这么多,因为还没有人到过那里。”
为了让自己振奋一下,我说道:“那我们赶快走吧,无论多么危险,我都要去。”
山本良介点点头,便一步步踏出去,摆动着他的大衣下摆。背影冷峻,不食人间烟火,像行走于荒漠之中的苦行
僧。斧头沉甸甸的,一向脚步轻快的我也有些吃力,只好两只手轮流提着。然而,想到如何使用它的问题上,我
却完全没有头绪。我觉得自己没有力气用它劈向谁,况且,也没有胆量。另外,我想到了这把冷兵器的主人。他
是不是还压在沉沉的木头之下,气得咬牙切齿,痛得有疤的脸更为狰狞。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木屋,不对,应该说曾是木屋的地方正被一种红色的猛
兽吞噬着。废墟偶尔露出的黑色一角,仿佛暴风雨肆虐的洋面上一叶孤舟,忽隐忽现,和终将到来的毁灭命运徒
劳抗争着。椎形的木堆造就了摇曳的椎形之火,火汹涌而上,仿佛要把它的爪子伸向天空。当然,这是种妄想,
只有滚滚的浓烟触及了苍穹,似乎染灰了云彩。火正在势头上,这可以从传来的清晰的木头爆裂的清晰响声听出
来。最后一点黑色被淹没,和红色的土地融为一体。我不禁想,这土地容不得一点其他的颜色,它把火泼洒在了
胆敢与众不同的木屋上,也许地底里正响彻着幸灾乐祸的笑声呢。
那一团红色的虚实相间的东西正像一座突然冒出来的坟。那坟的热气流在边缘形成一圈扭曲的视觉效果,竟使人
有些心绪迷乱。
我看着看着,等待着它的熄灭。可是那团火红一直没有熄灭,而是在我眨了一下眼睛之后完全成为红土地的一部
分——原来的地方一片开阔,没有木头,没有废墟,更没有熊熊火焰,只有赤色的土。仿佛什么也没有存在过,
什么也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