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沙土以一成不变的速度淌过脚下,天空的云也凝固不动,让人不得不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是漂泊在红色的
海洋中。
这海洋并不是我一开始以为的那样,一片平坦,它也是波浪起伏的。现在我们正走上一个斜坡,所幸坡度并不是
很大。望着头上的某个顶点,我的心情好了不少,因为翻越这个小山丘一样的地方,不知不觉中一种美好的希望
在心里酝酿着。山那边是什么呢?也许有葱青的森林,也许有紫的、黄的、殷红的花和果,也许有颜色各异的屋
顶……似乎翻越之后,我将得到一个新的世界,最起码能看到另一些色彩。这个希望有点一厢情愿,又似乎触手
可及,像一种从山的另一边流进我的身体里的能量,减轻脚步的重量。
我的前方,一件黑色的大衣微微扬起衣角,像收起翅膀的蝙蝠。戴墨镜的男人以步距精准的步子碾过沙土,始终
和我保持着一定距离,无论我加快还是放慢速度。咦,奇怪,他迟疑了,最后竟然完全驻立在原地。他已经站在
了山丘的顶瑞——斜坡的路程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长。
我也站定了。这地方除去我们的脚步声,连沙子落地也能听得出来。但我听到的是低低的,沉吟般的声音,既不
刺激神经,又不能被轻易忽略。那声音重复着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好像从空中伸出一只手逗弄着你的知觉。闭
上眼,仿佛看见几点绿色新芽抽枝似地绽放,分开无数枝丫,占据整个黑暗的世界。
我疯狂地跑上山丘顶端,搜寻声音的来源。我既失望又产生了新的希望。山的另一面还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
但是我的下方有一个蓝绿相间的东西蠕动着。是一个人,一个小孩模样的人。我大喜过望,几乎是跳着跑下斜坡
。这时我才意识到刚才所听到的是孩童的啼哭。
“爸爸,妈妈!”
“妈妈,爸爸!”
我渐渐听清了那几个重复的音节,心中不免一阵酸楚。
山下矗立着无数块浅色的石头,差不多都是齐腰的高度。只见一个孩子坐在其中一块上面,双手抱着自己的大腿
哭泣着。当然,哭声在这种空旷之地听起来分外哀宛。
“小朋友。”我走近他。他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埋头啜泣。“小朋友!”我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小孩儿抬起头,是一个男孩子,一张稚气十足的脸上都是眼泪和鼻涕。他的眼晴挺大的,鼻子则是棱角分明的三
角形。和我见过的其他孩子不同,他很少眨眼,总是好奇又大胆地盯着人看。我觉得我见过这个小孩,但一时想
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他就那么出神地看着我,忘了哭泣,鼻下两行清涕几乎凝结了。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中指顺着鼻梁滑到鼻尖
,像要揩去上面的灰尘。这个熟悉的动作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天哪,这是我小时候常做的一个动作啊。我见过
这个小孩,在镜子里,在全家福里,在毕业照里,他和我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我呆呆望着他,忘了要问些什么
。
“爸爸,妈妈!”小男孩的泪水倾刻间又像拉开了闸门似地淌出来。
“怎么了?你的爸爸妈妈呢?”我蹲下去问道。
小男孩揉揉眼,怯怯地看向我的手边。这时我才想到自己手上还握着斧头,连忙放到一边去。
“爸爸妈妈不见了,我找不到他们。”小男孩吸了一下鼻子,又继续说:“呜……他们丟下我。”
“不会的,他们不会丢下你的。”我只好一边抹开他粘在额头上的头发,一边安慰。“弟弟,你的家在哪里?”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是什么样的。很有趣对吗?”
小男孩点点头,有些笑意地说:“我家可真好玩,有好多好多玩具,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对了,我还有小土豆
。”
“小土豆是谁?”
“小土豆是只小乌龟,我天天都看它吃东西,看它睡觉。我最喜欢看它翻跟斗了,哈哈,四只脚都翻不过。”小
男孩说到这里,尽情地笑了一阵,他的笑声也像哭声那么动人。但很快,他想起了什么似的,神情又恢复落寞,
抱紧自己的腿,不断地重复一句话:“不见了,他们不见了。”
“他们去了哪里?”
“爸爸和妈妈牵着我,到了这儿,然后他们就走了。我跟不上他们,我喊爸爸妈妈,他们不说话,他们不要我了
。呜……”
这是一个听起来挺悲伤的故事,但仔细一想,却透着一股诡异。哪有那么狠心的父母把孩子抛弃在这种地方?况
且这里本来就不是一般人会来的地方?还有,这孩子为何和我长得如此相似?
“你叫什么名字?”我又一次打断他的哭泣。
“艾诺,艾草的艾,承诺的诺。”我听到他颇为自豪地念道。与此同时,我的心里也有个稚幼的声音回响着“艾
诺,艾草的艾,承诺的诺。”这是爷爷小时候教给我的,那时每逢有大人问起我的名字,我总是这么一板一想回
答。小孩说完又用手指滑过鼻梁。我仿佛一位置身于时空之外的看客,过去的我真实地再现在我眼前,都是另一
种不同于的我存在了。
“我恨他们!”
听到这一句,我吓了一跳,但是小孩的神情更令我吃惊。倾刻间,稚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一种常出现在大人
脸上的忿恨的神情。我再次打量了他一遍,觉得这小孩在一瞬间长大了。我们陷入一片短暂沉默中,用大人才有
的眼神对望着。安静中,我的背后传来另一个入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我恨他们!他们把我抛弃在这里,没有玩具,没有小土豆,没有人陪我玩。我恨他们,我恨所有人。哈哈,但
是我有了自己的城,无论是谁都别想到我的城去。”小孩的嗓音换了个调,变成一把低沉的男人声音。他歇斯底
里地叫着,激动得手脚挥舞,最后干脆站了起来。
我跟着站起来,退后一步后问道:“你说那座城是你的?钢之城?”
“它是我亲手建造的,用我的恨意浇筑的。谁也别想走近它,哪怕看一眼也不行。”小孩说到这里,神态像极了
一个愤俗嫉世的老人。如他所说,他的眼里充满对一切的憎恨。
“你究竟是谁?”
“艾诺,艾草的艾,承诺的诺。哈哈哈……”
他狂笑着,笑得全身震颤。随着震颤,他的脸居然变成暗淡的红色,接着身体也是如此,原来衣服和头发的地方
只剩下一些凸起的纹理,像一尊泥人一样。可是,泥人还在笑着,张大的嘴里也是一片红色,我忍不住捂紧耳朵
。泥人的皮肤开始龟裂,细长的裂纹不断延展到全身。笑声不再,泥人仿佛被针刺中的气球,爆裂开来,迸射出
无数的沙土,沙沙落地。我扫掉脸上的沙土,看到那块石头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土,和周围的颜色没什么两样。
“开始了吗?”山本良介在我背后说道。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掉过头,发现他正神情严峻地看着我。不,其实是看着我的身后。正当我一头雾水之际
,他跳起来,飞起一脚,踢向我左后方的什么东西,我听到“梆”的一声响紧接着地面的震动。我扭头发现方才
那块石头升高了许多,简直是悬在空中了。可是我听到那石头发出一阵吼声,像林中猛兽一般。没错,我没有听
错,确实是石头在吼叫,尽管我找不到它的嘴。但它有腿,细细长长的蜘蛛那样的许多条腿,我觉得起码有八条
以上。
我注视着这头怪物,一时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山木良介刚站到前面一点的地方,这怪物忽然几条腿一蹬,带着那
石头身体或脑袋猛扑过来,我下意识闪过一边。一阵风扫过,山本良介被那怪物撞出几米远。但他马上从地上爬
起来,只是动作有点艰难。那怪物胜券在握似地,不紧不慢地爬过去,却并不马上攻击。假如这怪物有眼睛的话
,大概是带着蔑视同时好奇的心态打量了山本良介一番吧,因为山本良介始终面无惧色地站在原地。
怪物终于下定了决心,举起它的一只脚,那脚看起来是一根尖而长的石头,似一把古老的利剑。利剑落下,山本
良介只跨了两步就巧妙躲过。但是,更多的利剑一把接一把地刺向他,他不得不忙着跳跃奔跑,有些应接不暇。
他试着反击,跳上去打击怪物的腹部,但高度总是不够,即便拳头打到了,也无声无息,和打在石头上差不多。
我的脚下传来阵阵的振荡,仿佛古战场催人激战的鼓点。我一面为山本良介捏一把汗,一面愈发感到自己的无能
。我连这一点忙也帮不上,却声称自己要去拯救所爱的人,拯救所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