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晴一听,顿时跳起来就走。
“疯丫头,半夜了你去哪儿?”
沐晴已经推开了门,边走边说:“我去把师傅叫来,都是他,说话不明不白的害人!”
沐宝丰没好气的道:“哼,钟馗怪字我这正主儿都没办法,你叫老西儿来由个屁用啊。”
“啊?”沐晴顿时又跑了回来,“爸!你,不是你说的有一线生机的嘛?”
沐宝丰不理女儿,却转头看着桌上吱吱惨叫的小白鼠道:“我是说,这老西儿既然让你把他带来,那他就命不该绝。”
“爸,你的意思是……”沐晴觉得脑子晕晕的。
沐宝丰眯起眼双眉却似乎更浓更长了,一个一个字的缓缓道:“我的意思是,生机在他自个儿身上。”
看女儿六神无主的样子,沐宝丰哼一声:“别在我跟前儿乱晃啦,把你这邓警官带我房里来。”说着已往起一站,上楼去了。沐晴顿时大喜,连忙双手捧着小白鼠也蹬蹬的追上去了。
沐宝丰的屋子简直是药库,他的书架上没书,却全摆满了瓶瓶罐罐。见女儿进来了,就一挽袖子:“搁桌子上。”沐晴不敢怠慢,连忙把小白鼠轻轻的放在桌上,可白鼠双眼还是直愣愣的,发着黑光一阵阵哆嗦,似乎那幅钟馗怪字还仍在他前头挂着。
“爸!”沐晴急道。
沐宝丰一边在药架子上寻摸东西,一边头也不回的道:“他中了字障,迷在其中,急不来的。”
“字障!什么是字障?”沐晴整个不懂。
沐宝丰摇摇头:“所谓字障,就是爱字成狂不能自拔。”
“哦,就是咱们家墙上那个字,那,那我撕了他去。”
沐宝丰胡子一翘:“你敢!再说了,那幅字已经深印到他脑袋里了,你去撕咱们家的画有个屁用啊!”
沐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看着小白鼠可怜巴巴的样子一阵心疼一阵内疚,只能柔声道:“对不起啊,都是我害了你,唉,我干嘛把你放在客厅啊,爸,你倒是快点啊。”
“你这疯丫头每次闯祸回来就只知道指使你老爹!”沐宝丰说着转过身来,一手拿着银针,一手拿着一小盏粉末,命令道,“按住你的邓警官。”
沐晴连忙听令,却又不放心的嘱咐一声:“爸,你可手轻点啊。”
沐宝丰哼的一声不搭理闺女,看准了白鼠鼻子的迎香穴处轻轻一扎,乘白鼠下意识张嘴时,另一只手一递,嘴一吹,一小盏粉末已尽数吹到了白鼠口鼻中去了。
看父亲放下针、盏,拍拍手站了起来。沐晴登时睁大眼睛问到:“完了?”
“完了。”沐宝丰给自个儿倒碗水,干脆的说。
“可,可小白鼠抖的更厉害了!”
“哼,他要不抖,我沐宝丰的药岂不是白下了!”老头子长眉毛一挑。
沐晴站起来,一边扶着老爹坐下给捶背,一边又问:“那您下的什么药啊,管用吗?”
沐宝丰一边摸胡子一边看着小白鼠道:“管多少用我就不知道了,这药吗?是你爹秘制的,主药叫做倒提壶,这个药,老鼠见了宁愿跳河都不肯闻一下的,你爹这次格外加料,药性强了十倍不止啊!”
沐晴顿时皱眉道:“宁肯跳河都不闻,那,那……”一边说着,一边拿眼扫着小白鼠,生怕也跳了河。
沐宝丰这时却慢慢思忖的说:“你这邓警官是个冤魂不散的,不散是因为有执念,执者,拿起来放不下,所以,冤魂厉鬼都是死钻牛角尖之辈。他不看我那画犹可,一旦看了,那画里千变万化离奇莫测,这牛脾气的厉鬼非钻研清楚不可,他越钻,变化越多,所以才神不守舍迷到里头去了。当年钟馗老祖深通鬼性,所以才因敌制宜画了这副画,越厉害执念越大的鬼他越要迷在这里头。”
沐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听着老爹继续说:“医家治身容易治心难,他既然迷到了里头,不给他一个大刺激他是出不来的。老鼠最怕的就是倒提壶,我加料灌进去,老鼠的意识虽然被姓邓的压制了,可天敌一到反应必烈,这一烈,就是姓邓的一线生机了。”
“哦,!”沐晴忽然恍然大悟,“我懂了,在山里我和师傅亲眼见到邓警官被那个坏鬼追,后来邓警官附身在一只猴子身上,谁知那坏鬼却附身到了大猩猩身上,邓警官虽然还控制着那只猴子,可猴子的身子却已经是吓软了。爸,是不是这样?”
沐宝丰缓缓点下头,沐晴顿时兴奋的一声欢呼:“那就好,那就好,邓警官这么可怜,一定有救的!”老头子不再说话,默默的闭上了眼睛养神。
此时,邓子明却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身在何处,他明明正看着那幅幻化莫测的字,却忽然看到一个一脸倔强的小孩朝自己飞跑了过来,近了,就越看越是似曾相识,小孩呼的一声跑了过去,跑远了,邓子明才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我吗?
那年他十一,刚五年级,不知道为什么就一拳砸烂了同学鼻梁上的眼镜儿,学校要他赔钱、找家长、还要去同学家道歉,结果他撒退就跑,还发誓永远也不回来了,就躲在后山土窑洞里,晚上瞪着眼数星星,白天到地里偷人家红薯吃,山里好几次听到奶奶颤微微的找唤声,可他就是扭着劲儿不动一躲就是半个月。
可一个雨天,奶奶苍老的声音又在山沟里响,一念间,不知道为什么,他爬起来就往过跑,脸上却早已哭的一塌糊涂。
望着小孩消失在山里的背影,邓子明早已泪眼模糊。可泪水中,却忽然又成了大汗淋漓的样子,他身子直挺挺的站在操场上,头顶就是夏天最毒的太阳,汗就像是下雨一样,出了一身又一身,可双腿间紧夹着的那张纸却依旧纹丝不颤。
迷迷糊糊中,周围似乎有好多人,都扯着嗓子再吼:“就这么大点屁事儿……从晚上站到现在……快,认个错就没事儿啦!”
可他还是直挺着,由着汗一身一身的出,头一阵一阵的晕。
终于,对面一个声音响了:“报告,这次失误其实是我……”又是一念间,他一睁眼,嗓子里像是在冒烟:“报告,列兵邓子明承认错误!”周围一片欢呼,可噗通一声,他直挺挺就跌过去了。
啊!从床上猛的坐起来,邓子明胸口一阵刀割的似痛,这年他二十四,刚当警察两年,因为抓一个小屁孩手软结果却被照胸脯捅了一刀。
这里是警署医院,躺在雪白的床单上,伤口慢慢的痒起来,结果心也跟着痒痒的,痒的想笑,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终于,门嘎吱一声开了,一身雪白的她轻巧的走了进来,邓子明就吓的赶紧闭了眼装睡。
眼睛闭着,感觉却是异常灵敏,感觉着她为自己温柔的量体温、测血压、掖被子,感觉着她的呼吸,她睫毛轻眨的声音,还有身上淡淡的清香,然后听着她一步步走出去,嘎吱一声关了门,他这才忙不迭的睁眼去看,看着看着就暗暗下决心,等肩膀上多了一条杠就求娶回家去!
她天天来,他就天天下决心。一晃眼就是两个月六十一天,明天就能出院,他却躺在床上一肚子心思,门嘎吱一声又开了,他赶忙装睡,最后一次感觉着她为自己量体温、测血压、掖被子,又听着她一步步往外走,忽然一念间,他猛的坐了起来,脸涨的通红像是重度发烧,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当然惊讶,可还有一点浅笑,那笑分明是在告诉邓子明:人家早就看透了你的一切心眼子啦。
可邓子明就像撞了鬼,啪的一个立正,吼的整个医院掀起来一样喊:“Lady,ILoveyou!”
她又是一笑,该羞却偏不,故意抬起头睨着邓子明说:“你……”可突然,整个房子剧烈一震,一身雪白的她已直跌进了漆黑的土坑。
“不,不,!”邓子明清清楚楚看到,土坑旁是一脸狞笑的白烟,手拄着一柄寒闪闪的铁锹站着。
“不,!不要,!我杀了你,杀了你!”邓子明仰天怒号,猛一抬头,正看到了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凄嚎一声就直扑了过去。
“干什么!”白影一闪,一记手刀已重重砍在了他头上,啪,邓子明直撞到墙上摔下地来,这才看清楚自己是一只白鼠。
“邓警官,是我啊,我,我不是坏人。”那双眼睛的主人吓的花容失色,可眼角还是有掩不住的喜色,正是沐晴。她身边站着一个虎虎的老头,长眉如周总理,右手仍旧并指如刀。
邓子明这时才觉出自己一身虚汗,脑袋里仍旧一片乱麻似的忙问:“我,我怎么在这里?”
沐晴忙说:“是我把你带回家的,都怪我让你看到我家的那幅怪字,结果害你被迷到里头去了。”
邓子明这时候才想起见到怪字时的种种幻象,一阵后怕一阵心酸又一阵痛苦,顿时不由点点头。
“好,你不说话了,那我来问你,为什么处心积虑跟着我女儿回来!”老头长眉一挑,竟然是杀气腾腾。被老头气势所摄,邓子明不由自主的向后一缩,可还是说:“我求你们帮我报仇!”
“报仇?”妇女俩同时问出声来。
小白鼠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老头和沐晴:“不错,报仇!我知道凭自己根本不可能对付他们,不要说那些古怪的道士,就连他们的一颗摄魂珠都几次要打的我万劫不复。所以,我求高人主持公道,为我报仇!”
“爸!”沐晴也看着老头。
老头却一摆手,双眼如电:“绝没有可能!论阳世,你的事自有层层官府衙门管,论阴间,他们灭你、杀你是替天行道,这没有错!”
“爸!他们杀了邓警官一家三口,又害了他同事和一个乡村道士,这怎么就成了有理的事儿了?”
“哼,阴物作祟是你们灵异调查科的事,人间凶杀案是警察部的事,若有仇就私报还要国法干嘛?”
“可要是邪祟和人同流合污呢,那又怎么办?”沐晴大声质问。
沐宝丰瞪一眼自己女儿,一指邓子明:“我看我女儿的面今天不杀你,你快滚!”
“爸爸!”沐晴气的直跺脚。
沐宝丰却须眉直竖,厉声道:“邓子明,还不快滚,当真要逼老夫动手!”
邓子明早想走,可一个念头却在脑子里旋来转去不停的兜着圈子,这念头明明已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话到嘴边却又突然抓摸不到一点线头。
“好!我走,我走!”沐晴一跺脚,抹着泪抱起墙角的邓子明,“这样冷酷无情的人,咱们永远都不求他,咱们走!”
眼看着女儿蹬蹬的跑下楼,沐宝丰眉头一挑,却仍旧纹丝儿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