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杨靖内伤恢复了七七八八,便与叶小婉离开客栈。杨靖从一家裁缝处弄来两套新衣,与叶小婉二人换上,竟如一对璧人,好似天作之合。铁与血的残酷事实令叶小婉亡命逃窜,几日蓬头垢面、提心吊胆的生活让她尽失往日的英气与美丽,她本是难得的美人,直到此时一番梳洗,换得清新的衣裳之后,才将原本的叶小婉展现在杨靖面前。虽然她的脸色仍显憔悴,眉宇间忧愁未消,却依然楚楚动人。而杨靖本也长得俊朗,换上一身干爽的灰色长衫之后更显挺拔。
杨靖戴上一个黑纱斗笠,腰间挎着银色长剑,身后背着一个红木长匣,匣子里装着的则是叶小婉的紫烟剑以及他的破灭刀。破灭刀毕竟是魔门重物,时刻背着不放,倒有点背着火药桶的感觉,不知道何时何地就会爆炸开来。杨靖自问有缘一睹自己真容的魔门高手都已被除去,若不想自找麻烦暴露身份,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个烫手的山芋藏起来,让魔门中人想找也找不到,找到了也拿不到!而能满足这个条件的地方,在江湖中只有一家,那就是铸剑山庄。
原本斩掉了魔门追踪的尾巴,杨靖准备到洛阳去见一个人,然后再想办法将这破灭刀藏起来,可是没想到在洛阳城外五里坡发生了那些事情,当叶小婉欲将紫烟剑派重物托付于他时,他想到了铸剑山庄,于是便决定先行去那铸剑山庄走上一趟。
铸剑山庄,顾名思意,以铸剑闻名天下,庄内铸剑大师云集,每位大师的作品都能在江湖上卖出极高的价格,更有大宗师级别的当代铸剑大师石岩锋坐镇,再加上众多江湖门派的极力推崇,铸剑山庄因此能在正邪两道之间屹立不倒,并且拥有极其广泛的影响力。铸剑山庄不像军工厂那样出产量巨大,每年流转到江湖上或者朝廷内的兵器也不过聊聊十数只,是以只有少数能够出起高价的人才能得偿心愿。石大师自成名之后,立下规矩,三年只炼一剑,虽不是十年磨一剑,却也有些意思!而此剑必为神兵利器,削铁如泥自然不在话下,甚至还会附赠一些特殊的秘密用法,往往能够令持有者在与人战斗中出奇制胜。
铸剑山庄铸剑之事江湖中人有目共睹,但是并不为大多数人知道的却是铸剑山庄也是一个收藏宝剑的神秘地方,在这里任何人都可以将自己的武器存寄下来,但前提是你必须能够提供足够的报酬,只要你的筹码够大,铸剑山庄就会负责保存并为你看管武器,任他正道还是邪道都无法将你的东西取走,不论铸剑山庄身后站着的强大势力,还是山庄本身雄厚的实力都不得不令江湖中人另眼相看。如若寄存人在寄存之后不幸身故,则寄存的物品会被铸剑山庄的人送还与其后人。基于铸剑山庄这种负责到底的态度,更使得许多人对其推崇备至,藏在这山庄之中的也多为稀世珍品,发展到现在,甚至有人将一些稀有的非兵器类的宝物存放在此。
铸剑山庄也是一个高手云集之地,几乎每一个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都会有专门的高手常年住在铸剑山庄,为的便是不错过每一柄绝世武器的诞生,以便抢在别人之前得到,第一时间将之弄到手。就连朝廷和一些强大的反叛势都派人盯住了此地,不时向上面回报消息。
杨靖与叶小婉各骑一匹高头大马,向城北行去,过不多时,便远远望见一座雄伟的城中城,巨大的城门上挂着一副镶金巨匾,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铸剑山庄!
韩阳城原本依山而建,依仗背靠韩阳山的天然优势,成为中原一带最难攻克的城池之一。而铸剑山庄则在城北建庄,背依雄峰韩阳,兼有小河环绕,宛然一座城中之城!因此曾有高人断言:山庄不破,韩阳不克。
出于各种原因铸剑山庄成为韩阳城的重中之重,官府每日必派重兵把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入,俨然把这里当成了朝廷的兵器库。不过值此四方动荡不安之际,地方官府也有自己的想法,什么命令到了地方都会大打折扣,像韩阳这样遵照朝廷命令的似乎并不多见。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而是韩阳官府不得已而为之,铸剑山庄虽然在江湖上的地位绝非一般,背后甚至有着朝廷的影子,但是在韩阳的父母官看来,这就是一朵招蜂引蝶的奇葩,除之不得,留之不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引起一场江湖恶斗,血流成河。那些混迹江湖的亡命之徒自然是不怕死的,可是韩阳的百姓却遭了罪受,如若不闻不问,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这些做父母官的,于是在与铸剑山庄达成共识之后,官府主动为山庄拦截不速之客,只有那些在江湖上有门有户,有相应身份地位的人才可过得石桥拜访铸剑山庄,为山庄打发了不少麻烦。
大街上车水马龙,南来北往的人络绎不绝,但是没有人靠近河上的那座石桥,只有数十个身披铁甲的官兵持枪立在桥上,桥后岸上则是城门大开,似乎在表达铸剑山庄来者不拒的意思。忽然,不远处行来两匹骏马,马上各有一人,当先者是一女子,但见其容貌娇美,脸沉似水,虽然身上未带兵刃,但察其神态气势,眼力稍好的人便能猜到对方是个练家子,并且绝非庸手,后面一人头上戴了遮面斗笠,观其衣着体态,当是男子无疑,此人身负红木长匣,腰挎银色长剑,瞎子也知道当是江湖中人。正是杨靖与叶小婉。
眼见二人走近,一群暗自打着瞌睡的官兵纷纷睁大了眼睛,将虎目投来,更有一人将手中长枪一横,当先喝道:“站住!闲杂人等不准靠近!”
那女子勒住马缰,秀眉微蹙,却未答话。此时,那带斗笠的男子下了马来,一手牵着缰绳,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银锭,塞到那人手中,低声道:“几位官爷当差不易,拿去给兄弟们买些酒吃。”
那官兵浓眉微皱,用手握住银锭暗自掂量,有五两左右,心中大喜,这些天可是有些日子没有人孝敬了,正思索着开口说话,不料斗笠男子抢先朗声道:“在下乃洛阳城飞鸿堡弟子,这是腰牌,请官爷查看!”
那官兵将自己的话咽了下去,本来以为对方只是个三教九流之徒,不料对方竟是飞鸿堡弟子,别说这飞鸿堡的字号他们这些当官差的也有所耳闻,就是没有听说过的门派,看在这银子的份上,他也不会太过计较,毕竟他们也知道,就算放了亡命之徒进去,那也是有命去,没命回的。于是,他将银子揣好,晃了一眼腰牌,哼了一声道:“走吧,快去快回。还有,你戴着个斗笠做什么,摘了吧,不然,也进不去那道门。”
斗笠男子微微躬身道:“小人曾遇火灾,在大火中毁了容貌。”
那官兵也不为难他,挥了挥手道:“好了,走吧,走吧。”
叶小婉也下了马,二人将马栓在桥墩子上,走向那座巨大的城门。叶小婉面罩寒霜,越过官兵之后,忍不住冷道:“你那腰牌从哪来的?”
杨靖一阵沉默,道:“你当真要知道?”
叶小婉漠然点头,眼神里除了寒意,还有几分凄楚,她不由得拳头紧握,握到骨节发白。
“捡的。”
叶小婉一怔,显然未曾想到这个答案。不过,她显然是不信的。
杨靖从腰间一抹,拿出两枚几乎一样的腰牌,扔到叶小婉手中。
叶小婉拿住腰牌,定睛一看,木制腰牌,抹着红漆,上有精美纹饰,半个巴掌大小的正面龙飞凤舞的刻着“飞鸿堡”三个字,背面则各自刻着主人的姓氏,这两个腰牌一个是“葛”,一个是“赵”,显然是两个人所有之物。若杨靖真如自己所想,是那飞鸿堡中人所扮,他怎么会有两个腰牌?
叶小婉疑心微消,不过仍是满腹狐疑地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被人捡到呢?”
忽然似想到了某种可能,叶小婉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道:“你杀了他们?”
杨靖:“……”
杨靖不想说下去了,如果告诉她当日发生的事情,只会连累了她。在杨靖看来,叶小婉虽然身负满门血海深仇,但是仇家却只有飞鸿堡,拿飞鸿堡与魔门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
叶小婉越想越觉得是这二人得罪了杨靖,以他的脾气的确可能出手杀了对方,并夺了对方的腰牌。否则,这么重要的东西对方必然不会轻易遗失,再则,面对飞鸿堡众人围堵,他出手相救,不惜与飞鸿堡为敌,这不是说明他对飞鸿堡没有一点好感,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么?
越想越觉得有理,叶小婉的脸色渐渐好转,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她可是打心底里不愿意那种恩人变仇人的事情发生。于是,玉手一伸,将腰牌递还杨靖。
杨靖却道:“用不到了。”
大手一挥,将那腰牌扔到了河里。
于此同时,一声怒骂声传来,“他姥姥的,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冒充飞鸿堡的弟子!”大开的城门里应声走出几个人来,有男有女,虽然手中都无兵刃,但看装束各不相同,似乎也能分辨他们并不是一个门派中人。当先一人身材浮肿,眼小嘴宽,两只耳朵奇大,好似一对芭蕉扇,双眉皱起,一脸的肥肉把鼻子都给挤没了。
方才那喝骂声便是此人喊出,此人越过众人,来到杨靖与叶小婉身前站定,仔细打量二人一番,当目光转到叶小婉的身上时,眼中不禁淫光大盛,低声笑道:“原来是你!”
叶小婉看清来人,闻声一震,眼中怒火冲天而起,厉喝一声,“狗贼,纳命来!”
眼见叶小婉身形一动便要冲将上去,杨靖伸出左手,掌劲一吐,胳膊仿佛生长了一段,硬生生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那胖子心中一突,脸上的肥肉微颤,看向杨靖的目光便充满了惊疑,他可是看着那叶小婉扑向他的,结果不知怎么搞的,只见那斗笠男子大手一招,叶小婉的身子竟然向后飘了出去,明明是向前扑出的架势,结果却飘到了那男子身后,以他的见识不难猜到,不是这男子的功力已经达到了隔空取物的境地,就是那叶小婉练就了一套厉害的步法,只是一时间他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回头去看其他人,发现众人并未发现异样,胖子不禁心中惊疑,莫非是自己眼花了不成?一个拿着飞鸿堡的名号招摇撞骗的人,能有个空取物之能?一个被灭门的紫烟剑派弟子,能会什么奇妙的步法?
“诸位若不是铸剑山庄中人,就请行个方便。”杨靖微一抱拳,道。
“我等虽非山庄弟子,却是山庄中人。不知诸位以为如何?”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捻着胡须微微笑道。
众人闻言微微一怔,旋即醒悟,中年文士是在借话搪塞对方,如对方来此的目的与众人相同,他们便以铸剑山庄的庄客身份自持,代主家将之扫地出门。于是纷纷应承,连那方才还一脸色相的胖子也不由地点头称是。
“不论二位是谁,若为求剑而来,就请回吧!”文士语音转冷,目光如电般扫了杨靖一眼,似乎想用目光将他的黑纱掀起。
杨靖反手握住叶小婉的手,暗中示意她不要冲动,一面冷道:“在下不是求剑,而是送刀。”
“送刀?”众人讶然,面面相觑,随后才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们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
随后中年文士冷笑道:“你若说藏刀我等还可信你,可这送刀……你不会不知道铸剑山庄是做什么的吧?来此地送刀,岂非班门……”话未说完,忽的看见杨靖腰间的银色长剑,一脸的震撼之色,以至于把“弄斧”二字生生吞了回去。
众人见文士神色有异,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之各人脸上的表情丰富起来,有惊疑,有震撼,有羡慕,有嫉妒……他们都是各大门派派来常年驻扎在铸剑山庄的高手,虽然没有得到过哪柄神兵利器,可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的,他们见过的神兵利器也远远超过常人,眼见这柄银色长剑虽未出鞘,却已经令他们惊叹之极,只是不知这剑鞘里的剑是不是与这剑鞘一样出类拔萃?
文士忽然想起对方说的是“送刀”,不禁想到一个可能,因为铸剑山庄有个规矩,凡请铸剑山庄保存物品者,需提供相应的报酬给山庄,可以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可以是荣华富贵美女权势,自然也可以是武功秘籍神兵利器!只要你能打动铸剑山庄庄主和长老的心,哪怕你拿一块石头一片碎瓦,一样可行!此人既然是来送刀,存寄的自然就是这柄非凡的银色长剑了!于是,那文士奇道:“那不知,阁下的刀可否让我等先睹为快?”
杨靖冷哼一声,漠然道:“怕你等有命看,没命活。”
众人闻言大怒,那文士向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递了个眼神,那汉子会意,上前一步,喝道:“好胆!够猖狂!铁衫门罗铁柱倒要领教一二!”
杨靖看了看那叫罗铁柱的大汉,抬起手,剑柄指向文士,冷道:“你从哪个门派来?”
文士被那剑柄指着,竟然有种针芒在刺的感觉,这时他身后一个女子娇笑道:“这人叫张无恙,是东岳剑派的,最喜欢刷银剑(淫贱)!”
众人闻言偷偷地笑出声来,那文士涨红了脸,恶狠狠瞪了那女子一眼,以牙还牙:“谢青梅,你百花宗男丁颇少,鞭长莫及,是不是又想着张某人这跟鞭子了?”
几个男人人闻言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几个女人则骂了几声“下流痞子”,别过脸去,全当没有听见张无恙的疯癫话。而那叫谢青梅的女子也红着脸“呸”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等老娘得了机会,非将你榨成人干儿不成!”
话音虽小,那张无恙却是听到耳中,他料想这保不准就是这骚娘们的暗号呢,于是嘴角上扬,颇显得意。
叶小婉听得二人对话,不由臊的面红耳赤,心中暗想,“这些人都是出身名门正派的人,怎的行事说话却如邪道妖人一般庸俗不堪?”忽的由那“淫贱,鞭子”想到男女之事,叶小婉不禁一阵心跳加速,蓦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杨靖攥在手里,一丝丝体温传来,竟有一股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而那铁衫门的罗铁柱自报了家门,却不曾想那斗笠男子根本对自己没有兴趣,而是转问张无恙的名号,罗铁柱感觉自己被直接忽视掉,气不打一处来,吸一口气,挥着一对硕大的拳头便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