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看着粗犷,这一对硕拳砸来却也包含着多种变化,后着颇多。杨靖松开叶小婉的手,身子微微一侧,等着这对拳头砸到脸前,他才将头一摆,身子一拧,黑纱斗笠随风舞动,单手握拳,砸在那汉子肘子上,同时开口道:“铁衫门所练无非是铁布衫,练至大成,方成铜头铁臂,刀枪不入,但是罩门仍在,练至小成,肉身如石,筋骨却依然如常人无二。与这类高手过招,需谨记八字要诀‘蛇打七寸,力拨千斤’!”
那汉子肘子一阵麻痛,砸出去的拳头一瞬间竟似与自己分离开去,不受控制。又逢拳势用老,将要变招之际,这一顿,便漏了空子,杨靖则变拳为掌,按到他的肩头,一拨一转,将那汉子魁梧的身体拨的一个趔趄,“腾腾腾”迈出好几步。
那汉子被人戏耍,着恼之极,大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有胆的就跟爷爷实实在在地干上一架!打奸耍滑算什么英雄好汉!”说罢,大拳一挥,再次砸了上来。这次,他看似学乖了些,上来就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猛攻,不留后着,一味抢攻,事实上却是怕再给杨靖钻了空子,让他下不来台。
杨靖哪里会上他的当,自顾自的挪移身体,走着奇妙的步法,让那汉子看着明明就在面前,可是他硕大的拳头总是砸到杨靖脸前,便已经劲力全消了,让他徒自生急却无半点办法。而杨靖还总是时不时的将拳头印在他的肘上、腕上和肩上,打得他虽然不是很痛,身子却偶有踉跄,经脉也渐渐有一种极不畅通之感。
二人纠缠的时间一长,桥上的官兵自然将目光投了过来,不过奇怪的是没有人走过来,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似乎还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路边也渐有人驻足观看,官兵则将长枪一横,很负责地警告道:“官兵演练,闲杂人等一律远离。”
叶小婉紧张地看着杨靖来回穿梭,她开始还担心杨靖是因为伤势未愈不敢与对方硬拼,后来发现杨靖故意将对方像个猴子一般的戏耍,并将一些紧要处说将出来,料想多半是为了对自己加以指点,好叫自己遇见这种蛮横之辈时,无需硬拼,而应借势打力,四两拨千斤!想到这些,她不仅用心观察,心里还对杨靖的感激之情更深一层。
众人只看着二人打斗,文士却喃喃自语道:“此人步法倒也精妙,却不知是什么来路。”
一个精瘦中年男子接话道:“此人不出手,自然看不出来头,不过,看他只闪不攻的样子,多半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身后几个女子闻言点头,看向杨靖手中银剑的眼神更加灼热。
那胖子看着杨靖与那铁杉门的张铁柱斗得不亦乐乎,眼睛再次瞄上了叶小婉,忽的冷笑道:“无恙兄,不若我们擒了那女子……”
文士看了胖子一眼,嘴角微微一扬,诡异的一笑道:“贾兄果然高明!动手吧!”
话音一落,胖子向叶小婉扑去,那文士却是兀自不动。
叶小婉正自看得出神,惊觉胖子扑来,她知道自己不是这二人的对手,不能硬来,冷哼一声,向杨靖那边跃出,同时喊道:“贾真胖子,你枉活半百,对付一个弱流女子也要请帮手么?你若有种就和姑奶奶单打独斗!”
那文士闻言一怔,冷笑道:“贾真,你们早就相识,却为何不向哥哥透露丝毫关于他们的师门?”
那叫贾真的胖子扑了个空,闻言也是一怔,苦笑道:“无恙兄,此事说来话长,待擒住她,我再与你细细说来。”
那张无恙原本就是多疑之人,听得二人相识,便不愿再插手胖子的事。既然这胖子认得这女子,那保不准他也认得那个戴斗笠的男人,可是他却对此闭口不言,明摆着对自己这些人有所保留,还不知道存了什么样的心思,于是,他决定静观其变,冷冷笑道:“也好。那就等贾兄擒住这女子,咱们再做计较。”
胖子贾真一阵头大,既然已经出手,便不好收手,何况这丫头分明就是紫烟剑派余孽,记得当年自己费尽心思也未将这小妞搞到床上,本以为她已经死在堡主发动的铁血灭门计策中,不料却在今日送上门来。那斗笠男子的宝剑虽好,可是这么多名门大派的高手在侧,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本事能抢得过别人,而这女子不同,想必没有人会为一个三流门派的弟子与自己翻脸,更何况还是一个几天前已经在江湖上除名的门派呢!但是自己却不能把这事情说出来,否则,丢了飞鸿堡的脸面,别说堡主会不会在盛怒之下一巴掌拍死自己,就是别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自己。堡主是有野心的人,为了铲除一切绊脚石,堡主不惜动用所有关系,灭掉几个不识抬举的小门派,不过此事做的极其小心,即使江湖上有什么猜测,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也不好妄加断言。如若自己说漏了嘴,在江湖上落下口实,那便成了飞鸿堡的罪人。
贾胖子知道今天既然老天爷让这女子送上门来,就断然没有放过她的道理,但是为了飞鸿堡的脸面,他还不能将事实道出,是以惹得东岳剑派的张无恙猜疑。若非此地乃铸剑山庄,自己又手无寸铁,怎么会像此时这般吃力!他贾真也是飞鸿堡的难得的好手,平日里那紫烟剑派的掌门婆娘也只是稍胜自己半筹,对上这紫烟剑派的一个二代弟子,只需十数招便可将其斩于刀下,而他此时却是豁尽全力地拳来脚往,也无法伤其分毫。
叶小婉也恨不得将这飞鸿堡的狗贼千刀万剐了,可是冷静下来,她知道事不可为。一来这贾真乃飞鸿堡堡主陆飞鸿的三师弟,在飞鸿堡武功也排在第三,不易对付,二来,此时她也是手无存铁,一身剑法无从用起,一身的武功便折了一半。若非杨靖从旁指点,她的天赋又高,现学现卖,保不准已经被这该死的胖子打伤了。此时,面对肉山一般的贾胖子,她便迈开步子,学习杨靖那套巧妙的步法,以躲为主,间或用拳砸在胖子的肘上,腕上。
胖子没有练就铁布衫,被打在关节处自然生疼,令他惊异的是这女子所用的步法,竟与那斗笠男子颇为相似,他不知道紫烟剑派还有如此精妙的步法,更不知如何破解,一时间只能暗自焦急,更不知那斗笠男子是否也是紫烟剑派的余孽。不过不论是与不是,既然他与这紫烟剑派的女子相识,便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事实上,杨靖所施展的步法不是一看就能学会的,哪怕她叶小婉天资再高上几分也不可能。而她之所以能将杨靖巧斗罗铁柱的方法施展出来,功劳也在于这套步法。原来在客栈的三天里,杨靖交了这套比较奇妙的步法给她,以便她日后保命用。叶小婉也不负杨靖所望,三天的时间将步法也记得差不多,此时看着杨靖亲自使来,她也是有样学样,很快便使得得心应手,耍的贾胖子团团转。
忽然,贾真胖子似乎耐不住气,大喝一声道:“无恙兄,出手助我!算我欠你的情!”
那文士站在一旁看了一会,觉得这贾真胖子似乎也尽了全力,只是那女子的步法精妙,与那斗笠男子如出一辙,徒令胖子有力无处使,还时不时的被对方砸上两下。不过那女子的步法显然还未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时而会接不上步调,脚步乱上一乱,可这胖子似乎有些心事,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些。如果合起两人之力,拿下这女子还是不成问题的。可他的本意与贾真不同,他只是想试探这女子与那斗笠男子一番,看看二人的武功路数,然后再做打算。此时,这女子的深浅他大概能猜到几分,可那斗笠男子他还颇为担心,万一对方身后的师门不是自己所能对付的,惹下梁子,便不好收拾了,而这死胖子明明知道对方的来历,却不说与自己听,保不准是想拉自己下水。是以,他听得贾胖子高呼援手,依旧不为所动地笑道:“贾真胖子,你的人情能值几两银子?人家二位不过是来铸剑山庄送刀,又不是夺宝,碍不着你的财路,你何必如此咄咄相逼呢?”
贾胖子知道张无恙是变着法子套话,却又无奈,只得叫道:“此乃师门丑事,不能外传!贾某若有半点虚言,便不得好死!”
张无恙听得贾胖子骂誓,却仍不相信,阴阳怪气地道:“你飞鸿堡的弟子可真了得,连你这做师叔的都斗她不过,她会的功夫倒比你还多!”
贾真胖子险些气得一口气没喘过来,暗骂张无恙眼睛比老鼠都贼,却只能硬着头皮道:“此女叛出师门,跟妖人媾和,学得些污七八糟的功夫,贾某怎会知晓!”
叶小婉听得此言却是出奇的冷静,她没有张口与之对骂,聪明如她,此时已经明白,这群人多半只是抱着试探自己二人的心态站在这里,只有这个飞鸿堡的恶贼才一心想擒住自己,好至自己于死地。而其他人多半是顾忌她和杨靖的师门,在不知自己二人身份的情况下,不愿贸然出手,若自己张口泄露了自己的师门,保不准对方一番思量之后,真会帮着贾胖子群起围攻。如若闭口不言又怕对方相信这狗贼的言辞,出手相助,于是灵机一动,索性就让他们猜个够,边打边道:“死胖子找死!就是陆飞鸿见了姑奶奶也得让我三分,偏偏你个死胖子屡屡对我不敬,若让姑奶奶活着回去,必要你飞鸿堡鸡犬不宁!”
贾真胖子闻言一愣,直到被叶小婉一巴掌拍肩上,才跌跌撞撞后退几步,醒悟过来,敢情这妞骗人的功夫比自己还强!
果然,那张无恙闻言冷笑不语,抱着膀子站定,一副看戏的样子。
贾胖子知道这时候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只好拼命强攻,妄图将这女子力毙掌下。
这时,忽然听得一声闷哼,那铁衫门的张铁柱“哇”的吐出一口血来,脸上一副痛苦之色,显然是受了内伤,而那斗笠男子则趁此机会,向前一跃,一拳向他胸口打去。
忽听有人喊道:“住手!”便见一道雪白的身影从门后窜了出来,向杨靖所在扑来,来人竟是一个女子。
杨靖手下未停,一拳打在罗铁柱胸前,但见其再次吐一口血,身子向后连退数步,歪倒在赶上来的张无恙和那精瘦男子身上。
杨靖不再追击,而是站在原地,运劲于手,等待来人雷霆一击。对方却停在他身旁丈余处,未再逼近,只是凝神与他对峙。来人是一位女子,只见此女玉立于前,长发随风飘动,白衣胜雪,一张冰雕玉砌般的面孔令他为之一震。他不是没有见过美女,可是像这女子一样能令他心神为之一震的决计不多,像叶小婉那样的女子已然不多,而此女在容貌上却是更胜一筹,端的给人一种仙女下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感觉。
白衣女子虽然看着只有双十年华,手提一把碧光流转的宝剑,杨靖只看了一眼便知不是凡品,以他的眼力和见闻,立刻便想到潇湘水阁成名已久的情殇宝剑,而这女子的名字也便呼之欲出,正是水阁年轻一代的灵魂人物饶雪柔!
潇湘水阁在江湖上一直给人极其神秘的感觉,同时又是无数男人心驰神往的梦境般的存在,只因相传水阁清一色全是女子,且都是才貌绝佳之辈。没有人知道水阁究竟在什么地方,但是凡是从水阁走出来的女子无一不是貌如天仙,武功超凡入圣之流,是以,没有哪个男人不向往水阁,同时又有敬畏之情。
而这情殇剑据说是古时候一位当世名匠所铸,剑成之日,此人以妻子祭剑,之后痛不欲生,以此剑自刎,后人谓之“情殇”。此剑后传入潇湘水阁,成为武林公认的神兵利器之一。
饶雪柔现身之后,紧接着又从门后走出几位青年男女,各个气度不凡,雍容华贵,腰间也都挎着兵刃,身份地位显然不是门外这群人可以相提并论的。
这些人一起出现,众人神情一变,各个都收敛起来,连那贾真也安生下来,暂时打消了擒住叶小婉的念头,忙满脸推笑的退到一旁,站到东岳剑派张无恙的身旁。叶小婉也赶忙退到杨靖身边,直视那白衣女子,与之针锋相对。叶小婉似乎也为对方容貌所摄,打量对方一番之后,不禁暗暗心惊,同时拿对方与自己比较,一时间竟也觉得自己落了下风。饶雪柔也将目光在叶小婉身上转了一圈,随即再将目光投向杨靖,似乎想从斗笠之下看到杨靖的面孔。
“饶仙子,此人重伤铁杉门的张兄弟,欺人太甚,还请仙子和众位做主!”张无恙虽然年长了许多,可是面对这群青年男女却是恭谨之极,不敢有丝毫轻视怠慢之心。
饶雪柔尚未开口,歪在张无恙身上的罗铁柱忽然站了起来,抱拳道:“多谢相助,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张无恙等人一阵愕然,却听张铁柱又道:“方才一股气堵在胸口,若非老兄一拳相赠,在下这伤便要重上数成了。”
杨靖淡然道:“铁布衫虽能阻挡刀枪入体,却无法阻止真气侵蚀,我每一次击打你的关节,都会伺机将极少的真气输入你体内,未曾令你察觉,当你体内属于我的真气达到一定程度时,便可趁你全力出招之时扰乱你的气脉,虽然以你的内力可以轻易将之逼出体外,但因你全力催动内力与我激战,来不及反应,反倒被我的真气轻易堵了气脉。”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罗铁柱那第一口血便是因体内真气岔乱,气脉堵塞,才生生憋出来的,而后来斗笠男子那一拳却是为他驱除体内堵塞的真气,倒是相助与他了。众人听得心中震惊,此时方才明白对方这一手厉害之极,几乎毫不费力便破去了张铁柱的铁布衫,此人心计之深,手段之高,自问无人能及。
“我与你本在伯仲之间,纯以巧取胜,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杨靖如此说道。
众人闻言却是各有计较。
这时,饶雪柔开口道:“尊下何人?到铸剑山庄所为何事?”声音冷漠,却是极为好听。
杨靖淡然道:“送一把刀,藏一把剑。”
饶雪柔点头,就此闪到一旁,不再多言。似乎剩下的事情便与她无关了。
“既然不为求剑而来,就不是咱们的对头,且让他们过去好了。”一个青衫青年把玩着一截玉尺,微笑看看众人。
几位青年男女交换几个眼神,转身带头走进山庄之中。
张无恙与贾真几人似乎对几个青年男女的提议没有丝毫异议,连忙跟着众人进了城门。杨靖拍拍叶小婉的肩膀,低声道:“怕了么?”
叶小婉微微一震,脸上晕红道:“怕什么?”
杨靖看着叶小婉满面红晕,煞是好看,微微一怔道:“没什么。与那胖子一战,想必你也大概知道了他的底子,两年之后,你的成就必然远超于他。”
叶小婉眼中光芒一闪,道:“多谢杨大哥成全!”
杨靖摆摆手道:“此事终了,你却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别说一件,就是十件小婉也应得!”叶小婉道。
杨靖知她心意,点头道:“到时候你自会知晓。总之,我不会害你。”
叶小婉点点头,跟在杨靖身后,远远随着那些人进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