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风也小了。
沐府最中间正大堂正上方点着一枝醒目的白烛，照耀如白昼。
卓人仰轻飘飘落到堂前台阶上，警惕的拿眼扫巡四周，唯有檐前雨滴嗒声和风拂树梢声。
“吱哑”一声，两扇大门无风自开，扑面寒风，空荡荡的大堂正中座椅上端着一个面具男子，好整以暇的自斟自饮。
面具男子抬眼，双方视线交汇，对方抬手：“夜雨客至，不亦快哉。请。”
卓人仰淡淡一笑，径直入内拱手：“不速之客卓人仰，冒昧打扰。”
“哈哈，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卓大少，闻名不如见面，夜临寒舍，不胜荣幸啊。”
卓人仰不由浅笑：“哦，原来是沐先生，不知为何以面具示人？”
面具男了微怔，嘴角微扬道：“面有恶疾，恐吓着客人。”
“凑巧，在下识得不少名医圣手，专治疑难恶疾，沐先生如不嫌，在下倾力荐之。”
“多谢卓大少热心侠义，在下心领了。”
卓人仰在他对面坐下，道：“不必过谦，在下希望沐先生放回我的朋友便是。”
“哦？卓大少的朋友怎么会要在下放回？”
卓人仰面无表情道：“我三位友人年少气盛，好奇心极重，路过贵府一时鲁莽探险，以至一去不返，想必沐先生不会跟三位小女子计较吧？”
面具男子轻哼笑：“好个年少气盛，鲁莽探险的小女子啊？不就是私闯民宅吗？卓大少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呢？”
卓人仰脸不红心不跳的拱手说：“如有得罪之处，我想沐先生大人大量必不会见怪三小女子无心之过。”
“竟然卓大少求情，在下怎敢不从呢。不过……”他话音一转：“卓大少想必记错了吧？今晚鲁莽夜探我沐府的倒只有两小女子。”
拍拍手，堂后转出秀清和小莺，乍见到卓人仰，愣了愣，秀清跑过来喜极而泣：“大少爷！”
“秀清，你没事吧？”卓人仰安抚她后对面具男子道：“不错，夜探是她们，但白天还有一位扮男装的……”
面具男打断他微笑：“没有，没看到。”
“不可能！娓娓一定在这里！”秀清叫：“你把娓娓怎么了？”
面具男子自饮一杯茶摇头道：“卓大少，在下诚意十足，现在该你呢？”
“秀清，别激动？”卓人仰示意秀清安静，他看看小莺，好像偏头在沉思什么。
“沐先生，可认识这位姑娘？”他指小莺。
面具男子微睨一眼小莺，摇摇头。
“不会吧？你不认识她？”秀清惊讶极了。
面具男子再次摇头，追问：“我该认识她吗？”
“她可是……”秀清想想不妥，还是闭嘴为佳。
小莺一言不发，只盯着这面具男子瞧。
倒是卓人仰叹气一声：“秀清，你带小莺姑娘先离开。”
“大少爷，你呢？”秀清不放心：“这里可是沐府？要不要去……”她努力朝醉生阁方向动了动，意思是叫上管琥和卓人倾来帮忙。
卓人仰将她送出去，小声：“去跟他们会合，我有分寸，不会有事的。”
“那你小心点，最好一起将娓娓带出来。”
面具男子清咳一声，堂后转出一个清秀小厮打扮的人，提着一盏小巧别致的灯笼。
“送送这两位姑娘，夜深雨滑，小心摔跤。”
卓人仰微笑“多谢沐先生。”
小厮在前带路，引秀清和小莺出去。
回头，卓人仰拱手作揖道：“多谢沐夫人慷慨好意。”
面具男子身子怔直，半晌才哑声：“卓大少，这是何意？”
卓人仰凝重道：“苏府乃江北首富，门下养有清客奇人无数，据闻苏小姐好机巧，擅口技，曾拜当年地玄大师为师，在下推测沐先生想必就是当年的苏小姐。”
“这可是沐府？”
“是，苏老爷有一如夫人，据闻姓沐，巾帼不让须眉，有男子之概，独得一女随母姓。”
面具男子默叹：“难怪凌风堡被称天下第一，连这八卦都被打听到了。”
听他这意思，默认了吧？
卓人仰期待望着他，只见对方缓缓摘下面具，先倾泄一头黑亮秀发，眉清目亮，秀鼻樱口，脸色在灯下有一丝惨白，双眸澄澈的望着卓人仰。
“沐……不，皇甫夫人，失礼了。”
“请称我沐夫人吧？我与皇甫府已无瓜葛了。”沐夫人懒懒道。
卓人仰眉一跳，这是什么意思？灯下沐夫人眉梢眼角有浓浓倦意，似乎不愿过多谈话。
“言归正传吧，卓大少，请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她的表情，好像不是装的，是真的不懂出了什么事？可她是皇甫暄的妻子，难道真的一点不知情吗？
沐夫人抿唇勾起一丝慵懒的笑意道：“卓少，我沐府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如果我真想对你不利，方才就不会动用最笨拙的机关阻拦。”
最笨拙的机关？卓人仰心一凛，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带走秀清二人，在对方看来却只是动用最笨拙的机关？
“那就先谢过夫人手下留情了。”卓人仰先叙述一遍白天蒲娓的事，并道“有对面玉铺掌柜作证，确实看到她叩门进来了。”
沐夫人轻吁一口气，淡淡道：“嗯，属实。”
“啊？这么说，娓娓她现在在哪？”卓人仰惊喜问。
沐夫人好笑瞅着他道：“这位姑娘是卓少什么人？”
“呃？朋友。”卓人仰敛起喜色恢复往常冰山冷面。
“只是朋友的话，卓少会连夜私闯我沐府？”
这女人真是八卦天性！卓人仰干咳转开话题：“沐夫人，请问醉生阁现在是皇甫公子在打理吗？”
“哼！”沐夫人突然很是不喜，冷淡道：“卓少，皇甫府一切人事，请恕我不能作答。”
“抱歉，夫人，那请问你可知有一个叫暗夜的杀手组织？”
沐夫人偏头思量了下，说：“听说过，不是消失了吗？怎么又出现了？”
“对，那夫人可知有一盒子叫做‘天衣’的？”
“什么？”沐夫人大惊失色，脱口道：“你是说‘天衣’……天衣无缝的那个宝盒？”
“没错，夫人好像很熟悉？”卓人仰挑眉，他隐约抓到了整个事件的线头。
“废话，那是我师尊地玄大师一直放在嘴里津津乐道的宝物。”她犹疑盯着他：“不是说在十年前四海镖局血案中消失了吗？”
卓人仰犹豫了下道：“是的，官府做了个假的等着人上钩……真的在我凌风堡。”
“啊？真的吗？”沐夫人喜极跳起来双眸亮闪闪问：“可以借我看一眼吗？”
“夫人，只怕暂时不能！实不相瞒，请听在下说完……”卓人仰权衡一下，觉得可以坦承相告……
夜更深了，堂上白光如旧，堂外劲风呼啸，吹得闭合的门嘭嘭作响。
沐夫人手微抖，执壶又放下，还是卓人仰为她续上，道：“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沐夫人眼神黯然，勉强抿口茶。
“难怪一直觉得古怪，皇甫暄可真是瞒得好紧呀！”
卓人仰不解问：“夫人也认为是尊夫所为？”
“醉生阁……”沐夫人缓缓道来：“其实也算是我陪嫁之一，每年的花红是与苏家对半分的。三年前，我爹大病一场后索性将所有一应事宜交给皇甫府打理，那时我才知道，这醉生阁早年建成之时，皇甫府就是唯一合伙人。”
“夫人是说，这醉生阁其实从头到尾有两个老板？”
“对，没错，我嫁过来之后，实际上掌权的就是皇甫府了，我爹差不多是半买半送全都让给皇甫府。之所以三年前才挑明，我想是我爹怕我家那几位嫡姐有意见吧？”
卓人仰点头表示明白。
“如以卓少所说，倒是提醒我了。”沐夫人陷于沉思道：“醉生阁的松月楼不用说，除非达官贵人，一般人不能得见，但是另一夜星阁却连我也禁足不能进。”
“夜星阁？”
“对，是一处单独的院子，在醉生阁之内，与松月楼相隔并不远，可是，当日我在松月楼眺望之时，夜星阁并无出奇之处，格外安静而已。”
卓人仰起身踱步忽问：“沐夫人，你可有醉生阁当年建时的图样？”
“哦？”沐夫人心灵手巧之人，懂他的意思。
“这里没有，不过，皇甫府可能会保存。”
她突然又笑：“因为我沐府与醉生阁一墙之隔，又是苏陪嫁，所以卓少就怀疑了吗？”
“是，夫人见谅。”
“无妨，卓少推测不无道理，如换成是我，也会做如此猜测。”
她撑桌道：“卓少，谢谢你坦承告之，我心里有数了，醉生阁图样的话，我会想办法拿到，周嬷嬷下落我想不出三日必知真相。”
“不，在下惭愧，多谢夫人深明大义。不过……”
沐夫人抿抿秀发，笑：“至于蒲姑娘，她可能是卓少软肋，暂留沐府是最好的选择，难道这城里还能有比沐府更安全的？”
有道理！卓人仰不得不佩服她考虑的比较周全妥当。
“那……呃……娓娓顽劣调皮，有劳夫人多费心了。”
沐夫人浅笑调侃道：“未来卓少夫人，我怎么怠慢。”
卓人仰顿时脸蹭的就红了，不自在道：“额……夫人说笑了，她是我朋友而已。”
“噢？朋友而已？”沐夫人抬高嗓音笑眯眯道：“卓少，那不好意思，小小玩笑不要介意。”
“嗯，夫人，多有打扰，告辞。”卓人仰不愿过多交谈私事。
沐夫人拍拍，懒懒道：“听够了吧？出来送送卓少吧。”
卓人仰眼皮一跳，就看到蒲娓慢腾腾挪出来，咬着唇目光幽怨的盯了一眼沐夫人，转向他无奈沮丧又怪不好意的唤一声：“大少爷！”
“娓娓？！”卓人仰惊呼一声，不可置信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