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一后默默穿过花径，转到短廊月门外，这是通向侧门的路。
卓人仰忍不住问：“娓娓，你还好吗？”
“没事。”蒲娓站定偏头说：“大少爷，我白天冒然闯进来后，沐夫人没有为难我。”
“你跟她说什么了吗？”
“嗯，说我来寻我奶奶的。”
卓人仰沉吟道：“娓娓，你也打算留在沐府？”
“嗯……”蒲娓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忍住了，只道；“这里比较安全，我不想给你添乱。”
“怎么会呢？娓娓，我会保护你。”
蒲娓抿紧唇苦笑，转头指着弯曲小路道：“直走就可以了。大少爷，你也小心。”
“娓娓……”卓人仰欲言又止，低头措词。
“大少爷，快回去吧！帮我转告秀清，我很好，不要担心我。”
“嗯，娓娓……跟我一起回去吧。”
蒲娓摇头：“不了，大少爷，你快走吧。”
卓人仰转头望一眼沐府那一点白光的方向，再瞅瞅蒲娓半明半暗的脸，轻声：“好，你多小心，我过两天来接你。”
“你们也要多小心。”蒲娓轻声。
举着灯笼，照亮去路，目送卓人仰离开，她沉默了半天才怏怏回来。
后堂内室，沐夫人才换上舒适的卧袍，底下一名老妇递上一块香巾擦手。
蒲娓无精打采进来低声：“夫人，他走了。”
那老妇转过脸来，赫然却是周嬷嬷！
“娓娓，还在生气呢？”周嬷嬷笑着拉她坐下：“奶奶都跟你解释很多次了，看你，还垮着小脸不高兴的样子？”
“没有啊。”蒲娓眼皮也没抬冲沐夫人道：“夫人，我困了。”
“去吧。”沐夫人轻摆手。
蒲娓微微点头掉头就回。
周嬷嬷叹气：“夫人，你看这……”
“瞒了这么多年，她还是小孩子，一下子不能接受也情有可原，嬷嬷，你也去休息吧。”
“是，夫人。”周嬷嬷恭敬退出。
蒲娓抱膝坐在窗台听屋檐雨滴声，神情落莫，双眸也没有往日亮闪闪的神采，回想白天乍见自己千辛万苦寻找的奶奶毫发无伤的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一刻，整个人都傻掉了！以至于听不清她们都解释了什么？只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知道卓人仰会来，沐夫人也知道卓人仰晚上会来，也同时暗示她，不要乱说话，不然会给卓人仰一行人带来很大的麻烦。
门轻轻被推开，周嬷嬷悄悄进来，将一件风衣给她披上，挨着她坐下叹：“娓娓，奶奶也是身不由己啊。”
“谢谢你抚养我这么多年。”蒲娓抽抽鼻子。
“娓娓，我是真把你当孙女养大的。”周嬷嬷长叹一声：“当年我在江湖上生存艰难，幸得你祖父出手相助，还帮我推荐给当时的苏家求得一席之地。后来便一直跟四海局有书信来往。”
周嬷嬷回忆道：“十年前我刚巧陪同如今的沐夫人在地玄大师处练习，闻听到四海镖局出事，匆匆赶去时，惨祸已发生，我便四处打听原委，幸运的是查到你当日在邻居处玩耍，躲过一劫，这时六扇门和凌风堡同时介入调查，我担心事态有变，怕被仇家得知还有活口便带你隐居到小镇上。”
蒲娓冷着脸，一言不发。
“我也不愿连累苏府，便直接断了跟沐夫人的联系，直到最近这一年，沐夫人派人找到我……”
蒲娓这时才开腔道：“是为了‘天衣’吧？”
“也算是吧。”周嬷嬷开口又是一声叹息。
“她原来不知道‘天衣’下落吗？不去官府问问看吗？”
周嬷嬷摇头：“当年官府只查四海局血案，这‘天衣’一事被他们封锁的死死的，半点风声都不透，所有知情人差不多都在当年就死光了，以至于江湖上不知情的人提起四海局惨案都认为是危家得罪白头山强匪被报复而已。”
蒲娓眨眨眼问：“那后来怎么得知原来‘天衣’跟当年四海局有关？”
“傻丫头，这还不懂吗？醉生阁的松月楼可是达官富商经常出入的场所啊。”周嬷嬷到底人老成精，虽不在江湖多年，却一眼看出根源。
“有六扇门高官在松月楼喝迷糊了，无意中透露出四海局惨案的原因，这才知道‘天衣’的下落。”
蒲娓恍悟道：“所以，暗夜的人先去汉江官衙查卷，还跑去官库里搜，正好赶上屈逸也在场没有得逞。”
“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从汉江衙得知‘天衣’有可能在凌风堡。”
蒲娓暗自吃惊，抬眼对着她颤声问：“奶奶，你不是暗夜杀手对不对？”
“傻孩子，奶奶一把年纪了，怎么可能是杀手？”周嬷嬷笑：“你听过有这么老的杀手吗？”
“那你……跟那个小莺之间……”
蒲娓不放心的追问。
“这个嘛……”周嬷嬷慢条斯理说：“沐夫人也听到风声，对‘天衣’也是极为好奇，同时也得知你的身世，便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来。”
“所以奶奶，关于危楚的一切细节都是你提供给小莺的，那为什么要留个破绽了？你明知我在凌风堡？你明知我会看出来？会认为你被人掳了？会认为你有危险啊？”
周嬷嬷将她揽进怀，疼爱道：“奶奶知道，娓娓，对不起，奶奶也是逼不得已，你会明白的。”
“不，我不明白，奶奶，到底是为什么？是不是你们要对付凌风堡？”
周嬷嬷失笑：“别胡思乱想，这凌风堡固若金汤，口啤也极好，对付他做什么？”
也是这个理，蒲娓猛的坐直，小声问：“奶奶，难不成是沐夫人想对付皇甫府？借刀杀人！”
周嬷嬷唬一大跳，忙捂住她的嘴，侧耳听了听才小声：“娓娓，可别瞎说。”
“我听到沐夫人自己说的，跟皇甫府再无瓜葛，而且沐夫人一个人搬到这陪嫁的沐府住，这就很奇怪呀？”
周嬷嬷只是拍拍她头，笑：“他们的家事，你一小孩子不要管太多。”
“不对，那个小莺的事我现在也没想通？她是暗夜的人，沐夫人怎么会派她去冒充我？”
周嬷嬷看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冷淡起来。
“奶奶，你说……”蒲娓抬眼不防撞上她冷厉目光，打个冷颤，后挪一步不安问：“奶奶，你……你怎么这么看我？”
“娓娓，有些事不要打破砂窝问到底，知道太多，对自己并没有太多好处，晚了，快睡吧。”
周嬷嬷瞅她惊惶神色，于心不忍道：“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蒲娓咽咽口气，胡乱点头，死死咬紧唇看着她出门，才猛的扑上去将门闩死，抚着胸口，眼珠骨碌，不知该怎么办？……
“那个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小莺终于开口。
卓人仰负着双手站在窗前等卓人倾和管琥的，听她开口转头，挑眉问：“你说沐府那个面具人？”
“是，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但绝不会是沐府。”
“你见过你们的暗夜组织的头领吗？”卓人仰反问。
小莺摇摇头，有人教我们练武，使毒，但是真正老大是谁，从来不知道。三哥也没见过真面目，从来都是以蒙面示人。”
秀清爽快道：“不就是醉生阁的老板吗？你们不就是在醉生阁待着吗？”
小莺犹豫良久才缓缓摇头：“我们在醉生阁松月楼给达官阔少表演百技，但我们只听一人调遣，不属醉生阁管辖。”
“谁调遣你们？”
“不知，三哥安排我们去松月楼，是因为有人出大钱想看武技表演，三哥听谁的，我并不知晓。”
“怎么这么乱七八糟的呀……”秀清抓狂道：“为什么越来越看不懂了呀？”
卓人仰忽问：“你见过皇甫暄和夫人吗？”
小莺愣了一下道：“皇甫公子倒是曾在松月楼见他出入过，并无特别，至于夫人……”她昂头细想了想，道：“哦，有一次，看到皇甫公子跟一个长衫秀气的男子在夜星阁外吵架，那秀气男子摔袖离开，皇甫公子也气白了脸去拦他，挣扎中，那秀气男子头巾落地，一头黑发，才晓得是女扮男装的……咦？难道是……”
卓人仰半晌无语，倒是秀清扭脑袋看看二人，着急问：“大少爷，你怎么总问这些不相干的呀？这有关系吗？”
“我说，小莺，你肯说话就太好了，我来问你一个重要的问题。”
小莺无声看着她。
秀清嘿嘿一笑问：“哎，你被我们抓住，担不担心暗夜的人来杀你灭口呀？”
“担心。”小莺认真点头：“按我们规矩，不成功便成仁，我们随身都配有自尽毒药，不可能留活口给对手。”
“对呀！所以你明智的选择就是跟我们合作，将暗夜一网打尽，这样，你跟你那三哥才能平安活下去，对吧？”
小莺点头，身上的药都被他们搜走，想自尽也不可能，逃走也不可能，进城之后，她就有莫名的心慌，这种恐慌来自长期训练的心理压力，她知道离暗夜很近，而他们是唯二派出去活着的杀手，所以不被暗夜组织灭口，不如索性跟凌风堡合作，兴许有一线生机。
只是，这种背叛能换来安全吗？
秀清兴奋催：“那小莺，你快说，你们在哪里被人训练？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看一眼卓人仰，小莺稍稍沉吟小会，开口道：“我们在……”
才说出三个字，只听“嗖”一道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袭小莺面门。
卓人仰神情大变，反应也算神速，纵袖震荡，那寒光稍偏移“噗”还是准确的击中小莺额正中。
“啊？”秀清尖叫一声。
“快救她。”卓人仰扔下一句，掠身循着寒光射来的方向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