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的树木哗啦啦作响,惊飞的野稚扑愣翅膀掠上天徘徊不去。肮脏的野狗刨着坟地,听到动静抬起猩红的眼冲着来人汪汪乱叫。
风尘仆仆的蒲娓捋捋头发,爬上崎岖不平的山坡,举目打望:一片乱七八糟的的杂草堆隐约可见残破的墓碑。
更有甚者,坟棺露出半截,几只野狗兴奋的在刨呀刨的。山风猎猎,空山寂寂。
小心翼翼的提妨着野狗子,蒲娓寻找了一圈,终究是没找着父母的坟墓,抹着汗无奈又悲愤的望着这堆孤坟野堆,万念俱灰。
良久,她到底是寻了块空地,摆下带来的祭品,倒上酒,缓缓冲着坟冢跪下,默默燃上冥纸未语泪先流。
风呼呼掠过耳畔,卷动身前冥纸四下飘舞。
心里默念着:女儿不孝,至今方知原委来迟一步,爹娘泉下有知,望见谅,薄酒一杯,请饮尽。这辈子女儿无缘承欢膝下,若有缘,来世……
她念不下去了,来世?其实不太远吧?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也许死期并不远呀,要真是能九泉下与父母相聚,谁说是坏事呢?
呜咽之声断续随风飘散,虎视眈眈的野狗子不知受到什么影响,既然不肯过来,只远远拾搭拉着猩红的舌头观望。
这片义山一向是它们的地盘,每天在这里游荡,坟里的死人倒常见,这活人真是多年未见着了。好生稀奇。
蒲娓哭一声,念一阵,青烟袅袅,冥纸盘旋不去。
哭累了,心口又堵得慌,蒲娓叹口气轻声:“爹娘,或许过几天女人就下来陪你们了。唉!也不知葬我者为谁?”又一阵心塞,举袖胡乱抹两下,撑腿站起,对着这片乱坟悲泣伤感,直到日头渐渐偏西。
一步一挪的下岗,蒲娓提着空篮抚着道旁的古树歇息一会,视线极目处一汪江水。
心口疼的难受,蒲娓知道又是药发作了,大颗大颗的泪不断在额头渗出。她艰难的挪到水边捧一把水浇面,清凉透骨,神识清楚不少。
从怀中摸出一小瓶,倒出一粒药丸,丢进嘴里,撑着身子勉强坐到江边石上。
掐指算着,已经有一个月了,至今还活着真是奇迹。得亏她意志坚定,誓死都要祭拜一番父母不可才撑了下来。
她不太懂药,还是多亏叶秀青教给她的那些法子,胡乱配了些止痛的又想着以毒攻毒,添加不少毒性药材,倒让她误打误撞延长不少时间。
可是,她知道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原来发作时很难受尚可以忍,如今几天发作,生不如死,恨不得自裁解脱。
没找着父母的坟墓是件憾事。可到底知晓大致方位也终于祭拜了,勉强算了件心事吧?蒲娓心里稍稍感到安慰。又一想到自己这个身体状况,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不知为何,倒一点不怕,反而略略松口气。生既无欢,死又何惧?
眼前,碧波微漾,水纹一圈又一圈急急上岸又惶惶消退,周而复始,不改的仍是脉脉水流缓缓向西。
嘴角噙丝笑意,蒲娓扯扯衣角,从容起身走到水边,低头望着漫漫水波一时呆了。
“娓娓,不可!”身后突然传来爆喝声。
蒲娓身子微颤,拧身转面,有些茫然的看着飞奔而来的卓人仰,情绪还沉浸在一了百了中,没转过来。
卓人仰几个起落,身姿优美的飘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扯离水边,气急道:“你怎么这么傻?”
“你是……”蒲娓脱口,而后想起什么,垂眸道:“卓大少爷。”
“你……”卓人仰原来还有许多话,一时也怔了。
“娓娓,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呀。为什么要私自离开?知道我们多着急吗?”
蒲娓只微扬眼扫他,卓人爷似乎很累很疲,眼内红丝遍布,面色也不如原来那么温玉。
“抱歉。”她无力多解释。
“我不是要听你说抱歉。”卓人仰有些烦燥的搔头。
蒲娓转头望江水,淡定道:“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卓人仰顿时就恼了,大声:“你说什么?你没什么好说的?你太任性了!”
“那你要听什么。”蒲娓有些无奈,斜瞟他一眼:“我凭什么要给你一个交待?天衣也在你们那里,先父先母的仇也就这样了,我还能说什么?”
“娓娓……你不要这样。”卓人仰转到她面前:“我都知道了,沐夫人她对你做手脚了。别怕,我会想办法的。”
蒲娓叹口气,目光清明望着他,很认真:“大少爷,我没事。你不用多操心的。”
卓人仰迎着她的目光,百感交集,一时噎住,好久才:“跟我回凌风堡吧。”
“我哪都不去。”
“可是你的身体……”
“那是我的事。”
卓人仰倒吸口气,面色黑沉,一时气氛有点僵。
也懒得打听天衣的事,蒲娓现在心态无欲无求,得过且过。眼角扫到他沉默不语,便先开口:“天色不早,回去吧。”
卓人仰没作声。
看他一眼,蒲娓自顾自转身循着来路慢慢走回去。
很快,身后马蹄得得声追上来,卓人仰骑着黑马,很是不悦,锁着眉拦在她面前,硬梆梆伸手:“上马。”
蒲娓抬头瞅瞅他,稍加沉吟便一声不响握住他的手跳下马背。
来到一座宁静院落前,蒲娓张嘴提醒:“我住在清平巷福临栈。”
没理她,卓人仰黑着脸用马鞭叩门,很快来个小童探出半脑袋问:“谁呀?”
“在下卓人仰,求见宋药师。”
“等着。”小童眼都不眨的又哐的关上门,听门内脚步渐渐消失,蒲娓才从惊讶中反应过来。立即蹦到他面前诧异:“大少爷,你要给我找大夫?”
“嗯。”
事以至此,蒲娓不得不多问一句:“沐夫人呢?”
“死了。”
“啊?”蒲娓突然想起什么,急急又追问:“那嬷嬷她……?”
卓人仰停顿一下,道:“失踪了。”
“什么?”蒲娓倒退两步,消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之中,来不及消化,愣愣无语。
卓人仰搭着她双肩,温声道:“娓娓,放心,我已知会武林同道打听嬷嬷的下落。也许,你们很快就会再团聚。”
“哦?多谢。”蒲娓还在愣神。
“嘎吱”门又开了,小童脆生生说:“宋大师有请。”
蒲娓有些犹豫,卓人仰毫不避嫌的牵起她的手,淡淡笑:“跟着我就好了。”
宋药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对于卓来仰的到来表现了极大热情,同时对他带来的蒲娓表现出更大的好奇。
因天色渐晚,并没有谈及症状,只是用过晚餐后,宋药师才得空诊了回蒲娓的身材,就一直拧着稀眉没再说一个字。
蒲娓见状只好先告辞回客房,怕万一药师有什么话当着病人不方便说。
夜晚天幕挂着一弯细月,点点星子时隐时现,晚上送来花香。
蒲娓坐在小小窄廊下,抱膝发呆,耳目还是灵的,听到靴声便知卓人仰走过来了。
“怎么样?有解药吗?”
卓人仰怔了下,蹲下望着她:“娓娓,要有信心。宋药师的医术相当了得,不管什么疑难杂症,他从来都是妙手回春。”
“这么说,还是有难度喽?”
这点,卓人仰沉默以对。
一时两人又无语。只有秋风拂过的树梢的沙沙声。
“大少爷,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你问。”
蒲娓转头面对他,廊下摇摇曵曵的灯光映衬的她双眸灿灿,格外清亮。
“你为什么要这么尽力帮我?”
卓人仰稍垂眸,沉吟片刻,毅然对上她秋水翦眸,低声道:“我喜欢你呀。”
“啊?”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坦率,蒲娓倒闹个大红脸,很快闪转脸望空发怔。
“娓娓!”卓人仰轻唤:“你,不讨厌我吧?”
蒲娓突然想笑,面上不自觉就舒展,嘴角微翘笑眯眯:“大少爷,你这么出色,谁会讨厌你呀。”
“呼,那就好。”卓人仰似乎盼到一丝希望,面色开朗许多。
“可是……”蒲娓低声。
“没可是。你不讨厌我就好。其他交给我。”
呃?蒲娓低头,有些实话打击人,可不得不说。
“大少爷,承蒙错爱,娓娓受宠若惊,只是我们身分相差太大,所以……”
卓人仰淡淡笑:“身分对来说不值一提。江湖儿女,何必拘泥世俗。”
“那么?”蒲娓认真问:“你喜欢我什么?”
这个倒难住卓人仰了。半晌才:“说不上是因为什么,只知道我想每时每刻看到你,你高兴我也开心,你伤心我也不快乐。尤其是听到你被沐夫人下毒,我差点……不过,沐夫人不是我杀的。”
蒲娓眼睛有点润润的,定定瞅着他。
“我知道我不善言辞,不知怎么表达才对。”卓人仰沉声:“可是,我会用行动表明,我是真心的。”
蒲娓埋头膝盖上,轻咬下唇,忽喃喃:“沐夫人其实是想拿我来做交换吧?因为知道你在意我?”
“当然是。”卓人仰略有羞涩望着她笑:“可能,我有时表现并不怎么含蓄吧。”
蒲娓抿嘴而乐,平心而论,一个那么文武双全,身世外表出色拔尖的男人说喜欢自己,谁会不高兴呢?乐坏了才正常吧!她也只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女,虽然心里背负着一定的压力,到底还是有虚荣心的。
“如果的我病不能治好呢?”这个问题很现实。
卓人仰微笑:“我依然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想想也不错,生命的最后一直有那么一个出色优秀的钻石男人不离不弃,不亏啊!值了!蒲娓面上浮上悦色,既然心底也不是那么排斥他,何不顺着本心就再放肆一回,反正时日无多,也不会耽误他太久,就再自私贪婪一次好了。
思及,蒲娓彻底放下原先回避他的想法,冲他笑:“娓娓何德何能,无以为报,愿遵君意。”
卓人仰大喜,眸光乍亮:这表示蒲娓接受他了!
幸福来的太快,他有点愣神。
蒲娓将手主动搭进他的掌中,微笑:“大少爷。”
很快就被握紧,卓人仰嘿嘿傻笑,想说点什么,所有话都堵地嘴里反而不知说什么,倒是蒲娓笑着轻俏笑:“怎么了?”
“我……很高兴。”卓人仰语措。
蒲娓了然,便也不说话,只静静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不放,月色皎洁美好,廊下两道人影渐渐呈偎依状,共望一轮明月。
而明天,肯定是个晴朗好天!必然是个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