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法凝跟这老汪走出警察局,一路都尽量保持距离,这个举动纯粹是为了消减心里压力。他在等老汪发作,也许是盘问,也是训斥,哪怕是咆哮,他都接受。只是现在这种沉默,让他连个反击的方向都没有。他现在手上有一份完全可以让纪检委对老汪展开全面调查的材料,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选择玉石俱焚。必须先摸清老汪的态度。
“你开车来的吗?”老汪走在前头,背对着裴法凝问。
“是。”
裴法凝原本以为,老汪会去办公室,或回家,但最终老汪却选择去裴法凝的住处。
进屋之后,老汪径自走入客厅,端坐在沙发上。裴法凝看着这个局面,先是在原地打转,随后突然想起来似的到厨房沏了一壶铁观音。他倒了一杯茶水,推到老汪面前也没说话。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么?”老汪两眼瞅着茶杯。
“您指什么?”裴法凝拧着眉毛。他稍微远离了老汪一些,那杯茶水是滚开的水刚沏出来的,泼到脸上非烫伤不可。
老汪瞟了裴法凝一眼,说:“你跟赵平宇的事,多长时间了。”
裴法凝回视,一副死到临头无所畏惧的样子,回答道:“从赵平宇第一次找我到现在,快两年了。”
“是她先找你的?”
“是,在这个问题上我可以对天发誓。”
“那马丽莎呢?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我们只是朋友。”
“马丽莎是让平宇在洗手台上生生磕死的……她俩哪来那么大愁?”
裴法凝听完这话就愣了,他虽然早就有这种设想,但却没想到事实会如此惨烈。
“是啊,哪来那么大愁?”裴法凝自言自语。他在大脑里飞速过滤着马丽莎当晚的行为,这里确实存在着一个时间空缺,在那段时间里没人能解释马丽莎的行踪。
只有一种可能会让赵平宇对马丽莎产生巨大的仇恨,并最终起了杀心。裴法凝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两只手握在一起,说:“马丽莎可能是知道了我们俩的事,她威胁赵平宇。”
老汪冷笑一声,说:“威胁?也是可恨,非要拿婚外情这种事情去威胁一个孕妇……如今是她自己也死了,若她还活着,就算为孩子,我都不会饶了她!”
裴法凝一听老汪提起孩子的事,他连头都没敢抬。正巧老汪说完话的时候把水杯重重摔在茶几上,水洒得到处都是,他便起身去收拾。
擦桌子的时候,裴法凝弯着腰。不料,老汪突然把脸凑到他跟前,几乎是眼对眼,鼻尖碰鼻尖,语调极冷,说:“亲自鉴定,那孩子是我的。”
也许是这压倒性的威胁来的太突然,裴法凝只能用第一反应去应对。
“是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也许不这么认为。”
裴法凝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重新坐回到沙发上,看着老汪,脸上慢慢的浮现出笑容,是一种很标致的淡然微笑。
“部长,明天见。”裴法凝居然在这个时候给老汪下了逐客令。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所有人的行动都在表面上终止了,感觉就像股市停盘。大家都在关注什么呢?两个女人的葬礼。
马丽莎属于那种老革命后代,虽然有个名声,但绝不是老汪那种春秋鼎盛的状态。她是一个靠手腕独自混人生的女人,没有家庭,没有孩子,如今倒也落得个干干净净。平时那些跟她有点瓜葛的男人,现在都是避嫌的状态。所以马丽莎的死远没有她的桃色新闻惹人关注。
赵平宇这边就不一样了,不管流传着怎样的闲言碎语,人们碍于老汪的面子,还都得来冲个场面。赵平宇的家人在老汪面前简直渺小的像几根草。两个老人伤心,还有个不孝子自打来就没消停过,东走西看,眼珠子乱转。老汪知道他那是盘算着怎么要钱呢,也懒的理会,过后再叫助手去打发他。
裴法凝是在出殡那天才出现的,他进来的时候,恰好看到冯詹在那指挥着人办事,俨然一副白事主管的样子。看着裴法凝之后,直接扔了手里的烟头,走过来说:“裴大官人,您来啦!有你这么当下属的么?”
裴法凝低头没说话,倒是把烟给冯詹续上了。
“来了,就进去吧!”冯詹给他让了条路。
裴法凝一进来就看到老汪的大女儿在客厅里招待人。他叫了一声“汪姐”,便向书房走去,他知道外头这么乱哄哄的,老汪一定躲在书房里。
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老汪正定神静气的写字。好像门外一切都是滚滚尘世中的虚幻,跟他没有关系。
“来啦”老汪没抬眼。
“嗯……来看看。”裴法凝的回答也很简单。
“火葬场我就不去了,你和冯詹看着张罗吧。”
裴法凝明白了,老汪这是打发他走,也就识趣的往出退。
“赵平宇有个弟弟,在那等着要钱呢……你俩那事儿,我看也就到此为止吧……哦,我说的是学校那个事。你把平宇那份给他弟弟一部分,打发走,越远越好。剩下的给老两口,以后你就替她照顾着那俩老的吧。”老汪这明显是挤兑人,裴法凝也只能应着。
起灵、出殡,赵平宇没有子女,她弟弟就接手了所有“孝子贤孙”应该干的事情,这也是表示自己“出力”的意思。裴法凝也在胳膊上缠了黑纱,打远瞧着赵平宇的弟弟在那折腾。
冯詹看着也觉得有意思,就凑到裴法凝身边嘀咕:“你说这孙子,将来得怎么讹你家老领导?”
裴法凝俩手交叉放在身前站立,绝对标准的“机关”姿势。他抖了一下胳膊,说:“汪部说了,给钱!”
“哦!”冯詹有点小夸张的点了一下头,又补一句:“领导,就是领导!”话罢,立马离开裴法凝,去招呼车队了。
领导家焚老婆,比别人嫁闺女排场都大。出殡的车队可以用浩浩荡荡来形容,这些车可真不是老汪雇的,是人家亲朋好友“追随而至”。火葬场最讨厌这样的,一进来就挤得哪哪都是人。
裴法凝打眼扫了一下,有很多人他都没见过。更可笑的是,居然还有一些人在交换名片。再看第二眼,他发现人群的边缘站着一对老夫妻,并不是赵平宇的父母。而且就那么静静的站着,不合任何人交流。刚开始,他没太警惕,时不时盯一下那对老夫妻。后来他看出不对劲来了,两个老人在往前挤,只是他们走得慢,一下看不出来。
“二老,这是往哪走呀……就送到这啦。”裴法凝很及时拦了过去。
两位老人相视之后老头说话了。
“我们是赵平宇的老乡,她以前常来我家。她父母今天不来,我们来送她到最后。”
话说到这份上,裴法凝也无语,不再拦着老人。
出殡最后一步就是火化。裴法凝和冯詹合计,外头留一个人照顾,火化室里跟进去一个。最后定下来是裴法凝跟进去。
火化室里,赵平宇的弟弟打头跪在人群前边。剩下的人,有岁数大的就站着,比如刚才那两位老人。裴法凝是外人,所以也站在边上了。
尸体送进来的时候,亲人们就忍不住开始出动静,尤其是赵平宇弟弟,哭的那叫一个逼真。裴法凝看着众人闹腾,心里烦,恨不得那火化炉赶紧开,把尸体扔进去算了。然而中国人的丧葬仪式再简化也少不了眼前这出儿,哭的、嚎的,什么样的都有。裴法凝居然还看到刚才进来那老两口里的老太太开始原地发抖,两条腿不停的做着小幅度蹲起。
“这是什么毛病呢?”裴法凝这还琢磨呢,就看到那老太太踩着众人的后背,踉踉跄跄就走到赵平宇尸体傍。也不知从哪拿出来一支藤条,对着尸体开始抽打,嘴里还骂骂咧咧道:“你杀死我女儿,你杀死我女儿……”。
赵平宇的弟弟哪肯让她这么干,上去一把抓了老太太的脖子,直接甩到墙根。
“住手!”裴法凝大喊,一边跑到墙根查看老太太,一边冲着那混人骂道:“你还有个深浅吗?这么大岁数,她能受得了吗?你还嫌不够乱是吧?”
裴法凝连骂三句,赵平宇的弟弟倒是不敢再撒泼。
可是老太太却起不来了,裴法凝赶紧敲开火化室的门。开门之后,冯詹正好堵在那,问:“里面闹什么呢?……这老太太谁呀?”
“马丽莎的妈!”裴法凝抱着人就往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