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辈子，不管是最初的降生，还是最后的陨灭，本人其实都是平静的，嗡嗡喳喳的是旁人。赵平宇在进火化炉升天之前，还得挨藤条一顿抽打。不知道是不是哪位仙家看这女人死的可怜，送她最后一道劫难，功成圆满，度出轮回。
经过这么一闹腾，火化的进程就停下了。火葬场的人很不耐烦的过来催促，说后面还排着队呢，让赶紧解决问题。裴法凝眼下是要安排老太太去医院，赵平宇弟弟刚才下手没深没浅，现在不管伤着没，人家老太太是不睁眼睛了。
冯詹走到裴法凝身后，说：“我看你跟着去吧。”
裴法凝知道他什么意思，刚才那事出的蹊跷，恐怕这老两口是让人怂恿来的。现在老太太又被打了，不看着点一定还得出事，流言蜚语是小，缠上官司就麻烦了。
“那这就交给你了。”裴法凝拍拍冯詹的肩，也跟着上了去医院的车。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赵平宇弟弟火葬场打人事件被迅速风传。先是姐姐杀了人家闺女，现在弟弟又把人家老太太打到医院去了。一般这流言是怎么难听怎么编，等传到一号当事人老汪的耳朵里时，简直难听如骂街。
老汪心里憋着股火，把赵平宇的弟弟一顿臭骂。裴法凝坐在老汪家的客厅里，听着老汪愤怒到颠三倒四的斥责。最后以一句“有多远，你给我滚多远”结束，赵平宇的弟弟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看着跟死人差不多。
“裴法凝！进来。”现在轮到裴法凝挨骂了。进书房之前，他都想好了，要是这个责骂过程耗时过长，他就蹲在地上听。
出奇!书房就两个人，老汪脸冲着窗户，一直不说话。可能是刚才骂累了，现在正酝酿第二轮爆发。裴法凝站在原地等待，他也懒的预料接下来会是个什么情况。
“今天，就这。你把从去年开始到现在，关于学校地皮那件事的情况，给我仔细说说。有多少，说多少。”老汪说话时，脸依然冲着窗户。
裴法凝目光漠然的看着老汪的背景，他知道老汪在问什么。作为一个深谙官术的人。老汪很及时的从“马丽莎父母”事件中嗅到了危机，有人在利用赵平宇杀马丽莎这件事兴风作浪。利用两个死人来攻击活人，这不叫阴损这叫什么？
“我最初知道这件事是在去年夏天，消息来源赵平宇。到目前为止，据我知晓，以各种形式牵涉进来的人里，有点头衔的有……”裴法凝先从光面堂皇的说起。只要老汪不问的，能保留多少就保留多少。他心里清楚，这次对话之后将被直接推出这件事，这也算一种保护。老汪必须在别人对他下手之前，把自己这边的是是非非都摘清楚。
老汪问的很详细，详细到每次开会出席的人员都要依依说明。有几次裴法凝实在想不起来了，老汪还让他记录下缺漏的部分，说是回头还得补上。在谈到一些真正见不得光的事情时，老汪总是很安静。裴法凝感觉到他是边听边思索，但是他到底要从这些信息中得出什么结论，也只猜个大概。正如同赵平宇身后是老汪，那别人身后又会有谁呢？
裴法凝最终放弃了揣摩老汪的心思，如果最终的局面上升到那个层次，他连单独受死的机会都没有，顶多是别人整治老汪时把他稍带着给灭了。但是让裴法凝感觉到奇怪的是，老汪对施鹰却只字未提。按理说，在整个过程当中老汪最大的失误就是受了那块翡翠，那是实实在在的受贿。也可能是老汪现在根本顾不上施鹰这个商人。
这种审问性质的谈话进行了有四、五小时，期间老汪不是站定，就是踱步，最后才坐下，裴法凝知道快完事儿了。他本以为，老汪接下来会给他下一道离职调任之类的指令，但却出乎他的意料。老汪要他尽快准备出一份尽可能翔实的资料，重点是关系网、社会背景这方面。这可要命了，要把这群官爷明里暗里的关系都挖出来，裴法凝估计查不到三分之一就得让人绑架。这就是传说中的“把人往死里用吗？”
“老汪这是要带着我一起往火坑里跳。”裴法凝这算是明白了。他寻思了一下说：“汪老，我现在就有一份材料，是平时攒下来的。要不您先看看？”
他指得是那份已经把有关老汪所有信息剔除的那份材料。
“好的，什么时候拿给我？”老汪素知裴法凝诡秘，所以也不意外。
“今天就行，只不过我得回家一趟。”
“去取来，从今天开始你住我这。”
裴法凝抬眼看了一下老汪，对方如泰山压顶一般逼视着他。他并不愿意多想自己的处境，也没什么好想的。老汪现在的做法，就是要理清关系、先发制人。如果有人反扑，并且很成功的压制老汪，那裴法凝就会成为替死鬼。
之所以让他去查关系网、社会关系，一半是为了获得信息，一半就是让他裴法凝迅速成为眼中钉。真到东窗事发那天，老汪把已经目标变大的裴法凝往出一扔，多多少少能起到息事宁人的效果。
裴法凝从沙发上站起来，坐了四、五个小时没动，现在感觉浑身生疼。
“好，我现在回家去拿。”他淡淡的说了一句。老汪点头，他便走了。
裴法凝离开之后去的第一个地方是白丹的学校，这有点像最后的告别。他知道除非最后神仙保佑，他能全身而退，否则以后就很难在跟白丹有来往了。
白丹最近一直在忙那个“中非联合研究交流计划”，这个傻丫头一直都想不明白，此等好事怎么轮到她脑袋上。前一天下午，学校跟他们这些即将出访的学生开了最后的纪律强调会，然后就要出发了。白丹觉得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需要跟裴法凝说一声，就一直在电话里约他出来。她哪知道裴法凝现在水深火热的处境，还嘻嘻哈哈的问想要什么礼物。
裴法凝说不用礼物，裴法凝说你开心就好。
从老汪家出来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裴法凝把车停在学校门口，静静的等待着。他的时间不多，但分给白丹的那份，绝对不会被任何污浊打扰。突然想起程北松上次给的个墨玉簪，他一来觉得那是死人东西，二来觉得白丹带那么个簪子嫌老气，就没拿出来。然而现在手边也就这个簪子还像个礼物了。
裴法凝还在看着墨玉簪出神，一股淡淡的香气伴着初冬的清冷飘进车里。
“你终于有空啦！”白丹最近心情好，笑的格外调皮。
裴法凝没说话，静静看着白丹的眉眼、神情，似是要记住这一颦一笑。他看的太深情了，白丹有点不好意思了，脸上浮出红晕。
“你放心，我就走一个月……一定给你带礼物，给你发照片……”
“丫头……”
裴法凝把白丹揽在怀里的时候，突然觉得很伤感。他咬着下嘴唇，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白丹眨巴着眼睛问他。
“没有。这么个东西你会用吗？”裴法凝把那根墨玉簪递给白丹。
“会呀……你看，就是这样在后把头发缠起来，转两下，往里一插就行了。”白丹转过去，用那簪子在自己头上作盘发示范。转过来的时候，裴法凝发现她变样了。从前长发披散下来的时候，白丹的脸会被遮住一部分。现在头发都盘在后面，脸型完全显现的白丹看上去像个小孩。
这倒给压抑许久的裴法凝带了不少欢愉，他不由自主的笑了一下，说：“这样好看，以后就盘这吧。”
“你开心啦？你刚才的表情都快哭了。”白丹依然逗趣。
裴法凝像往常那样握住她细小的脖子，用一个温存满满的吻，送出他最后的爱意。
“去吧，我还有事，你一路自己保重。”白丹早已习惯裴法凝的忙碌，离去的时候，给了他一个甜甜的拥抱。
裴法凝开车离开的时候，他一再叮嘱自己要控制情绪，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泪水顺在眼镜框流下来，他想擦，却擦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