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着脚走在雪地里,屈膝跪下,彻骨的寒冷也美妙。冬日里的清晨,阳光远远的穿透空气,很稚嫩,很虚弱。裴法凝完全不顾医生的劝告,只觉得这一口自由的空气非吸不可,他快憋死了。越来越放肆,他托着浑身酸软,淌着冻雪碎冰走到水畔。络海瀛的水虽然算不上干净,但在晨光的照射下,倒也剔透。
跟在裴法凝身后的医生不断的催促他回到室内,但是他没有回应,继续呆呆的站在岸边,任光影划过脸庞。眼廓条件反射般的收紧,他感到眩晕,那是他正想要的。眩晕等于麻醉,又麻又醉的人摄于沉湎。
“走吧,趁着孤独……”裴法凝对自己说,“或许天各一方,浮生相望……没有了你还我愿的那一天,独留覆雪冰潭,他送我最有一段……”
胡思乱想之间,裴法凝脱去了衬衣,站起身,走到离水更近的地方。他回身朝后边的大夫笑了一下,俊朗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让人觉得那只是任性的释放。
“扑通……”
落水的那一刻,绝无遗漏的冰水刺激恶劣的侵蚀着裴法凝身上的每一块肌肤、每一个毛孔。他就那样沉沦着,彻底放弃求生。貌似下降的速度比想象要快,他先是看到折射着阳光的浮冰,然后是断根水草,最后居然还有鱼从他眼前游过。也许这太新奇了,“这算是自杀死亡前的意外收获吗?”裴法凝强忍着窒息和压迫,却依然在胡思乱想,“头顶距湖面大概有几米了吧?那帮愚蠢的大夫一定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干……那突然坠下来的气泡是什么……”
裴法凝自以为解脱的飘荡在水中,享受着放弃之后的释然,直到半昏迷中感到很多只手在向上拉扯。
从自杀的角度来讲,裴法凝的这次尝试无疑是失败的,整个过程还没持续五分钟,他就被三、四个大夫生拉硬拽上岸。这并不是在医院里,大夫们虽能看病,但显然不是那么有纪律。把裴法凝这个疯子拽上来之后,看他没什么危险,还能自己呼吸。也没有过多关心,其中一个大夫把一件大衣随意的铺在裴法凝身上,说:“这回舒服啦?”
裴法凝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上身赤裸的躺在雪地上,头发丝儿上还在往下滴水。听到说话声,他用手挡住直射的阳光,目光寻向说话的大夫。从失觉中慢慢苏醒,冬寒在他身上形成逐渐确定的感知。虽然浑身发抖,但他并不萎靡,反而瞪着一双神经质的眼睛看向那大夫。他开始笑,一种与欢乐没什么关系的生理性发笑。发笑引起的颤动取代了寒冷中的抖动。
一群大夫看着这个躺在雪地里,咧着嘴、瞪着眼空笑的男人,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架回去,在外边冻坏了,又是麻烦。”其中一个大夫说,然后便走过来两个要把裴法凝架起来。
裴法凝收敛了放浪形骸,对着朝他走过来的人摆了摆手,说:“我自己起来,没事……我疯够了。”
“疯够了就好,总归没疯死……起来吧。”不知道什么时候程北松出现在众人背后。衣冠楚楚的样子,却满脸憔悴,左手还缠着纱布。
裴法凝以倒地的角度,从下往上看着程北松。对方正在用一种很凝固的眼神回望着他,举在嘴边的烟一明一暗撩着青烟,弥漫着看不清神情。大夫们没有过多的表示,跟程北松点个头算是打招呼,便径自离去。
程北松回转点头见,眼神带出一丝阴郁。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裴法凝不感觉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什么时候见过程北松这样。他再不任性了,从地上爬起来,把大夫铺在他身上的衣服穿上,光着脚一边想程北松走去,一边琢磨那个阴郁的神情。
“你怎么了?”裴法凝不管自己看上去有多荒唐,张嘴就问别人。
程北松索性靠在墙上,偏着头,示意自己要把烟抽完再说。裴法凝静静的看着他,那种神情却来越清晰。最后他想起来,那是两年前程北松带着伤来劝说他不要继续查施鹰罪证的时候。和现在一样,程北松也受了伤,抓着他苦苦相求。那一晚他以为他们完了,没想到却走到今天。
“谁把你伤成这样?”裴法凝抬起程北松的左臂,发现伤的不仅是手,纱布一直缠到袖子里。
程北松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问:“你怎么样?”
“我没事……这下好,咱俩胳膊都断了,还都是左边。”裴法凝依然抬着程北松的手。
“进去让大夫再给你固定一下,没事了,就回别墅……衣服给你带来了,在床上放着呢。”程北松轻轻的弹了一下烟灰,伤着的手很不经意的在裴法凝腰际划过,顺手拿走了粘在上面的杂物,轻声说:“邋遢!”
裴法凝有点苦笑不得,但感觉脸有些发烧,回敬两个字“矫情!”,便回了病房。
翻开衣服的时候,裴法凝有些惊讶。那不是他的衣服,乍一看像程北松的,但却都是全新。他看着衣服怔了一下,“怎么?不喜欢呀?”,听到了身后的程北松。
“我穿的跟你似的,合适吗?”
“你原来的衣服都扔了……扔在了……一处工地上,这样看上去更像失踪。没时间给你准备,就穿我的吧,你应该能穿。”程北松走过来坐到病床上,揪了一下裴法凝的裤子,示意他赶紧换衣服。
裴法凝回给他一个很疑惑的眼神,意思是问你就不怕别人看见吗?
程北松低头又点着一支烟,很清澈的看了他一眼,说:“这是绅士会所,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懂?”
裴法凝先是失笑,然后开始换衣服,同时感受着程北松的手在他身体上的各处滑动。那不是一种亲昵或享受般的抚摸,更像是不舍挚爱的莫语怜惜。
“北松,你到底怎么了?你那伤……是谁弄得?”裴法凝问。
“烫得。”
“烫得?……你自己吗?还是谁?”
“我爸……他把手炉扣在我手上。”
裴法凝猛地转身看向程北松,眼睛里堆着火,他清楚这不是程老爹第一次对程北松做残忍的事。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裴法凝问。
“我坏了他的事……他火了。”程北松淡漠的表情里看不出情绪。
裴法凝一句话顶到心口窝上,憋都憋不下去,按着程北松的肩问:“是因为我吗?”
程北松提了一个嘴角,算是笑着看向裴法凝,摇摇头说道:“去你家逮你那个人后来被茗公子带走……也不知道茗公子用了什么损招,那孙子把他十年来干的所有坏事儿说了个底儿掉……有一件,法凝,打死你都想不到,他竟然是善玖昀的狱友……善玖昀这个人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就是叫玖哥的那个。”
“对,就是他……”
“那这怎么就坏了你爸的事?善玖昀抓我干什么?”裴法凝不解。
“不是善玖昀要抓你……是…唉!……茗公子说你问他那一脸疤怎么回事来着?”
“嗯,我问了。”
“他那一脸疤是善玖昀拿铁丝网烫的,说来都好几年前的事了。这俩人也打了好几年,算对头……茗公子以前是唱武生的,长得不难看。破相之后就彻底变成流氓了,所以他一听善玖昀这三个字就失控。一失控就把逮你那小子圈车里毒打一顿,差点没暴尸街头……这如果让善玖昀知道了,还能不查?查出来是因为你倒还罢了,要是查出来他和我们这边的关系,就麻烦了……那两个魔头要是再对上,后果很难想象。”程北松说完,终于得空吸口咽。
“那这和你爸有关系吗?”
“善玖昀的后台算是施鹰,茗公子算我们这边的,你说那老头他能不上火吗?”
“这俩个人干起来到底会怎样?”裴法凝突然好奇。
“我说了,你无法想象……哦,也许你的白丹见过。”程北松话里有话。
“把话说清楚!”
“逮你那人被茗公子打的实在受不了的时候说,在跟善玖昀去新疆那回,的确看到施鹰身边跟这个丫头……长头发,细长身材,不爱说话……是白丹吗?”程北松叼着烟,眯着眼睛。
裴法凝不置可否,只顾着收拾东西。程北松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手劲很大,甚至有些隐隐作痛。
“法凝,关于白丹,我以为……我以为我可以做到无视,或者讲是完全回避你身边还有个她的事实……但是刚才,就在刚才我看见她了,就在你家门楼下……法凝,答应我,你是我的。不管到什么时候,你心里要有我那一份,可以吗?”
话到此番,裴法凝才彻底明白程北松那种阴郁和不舍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他每次预感裴法凝要离开他时的特有表现,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安。
裴法凝把他搂在怀里,赤裸的肩头清楚的感受着气息。裴法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劝解,便说道:“你不是说过吧,我是你选的,丫头是我选的。当时说那么大气,现在有这样。”
程北松推着他的肩坐直,说:“那是我没见过她。”
“见过又怎样?白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
“不,那孩子心里剔透,眼睛看事情透彻。”
“你才见过她一次,你们还说话了?”
“她跟我说话了……啧!是我觉得从楼道里走出来那个姑娘符合你们对白丹的描述,就在车里看着她。她很快就感觉到我的存在,看了我大概一分钟的样子,就朝我走过来了……她多大的胆子?”
“那是她傻!”裴法凝无奈。
“隔着三、五米的时候,就大声问我认不认识裴法凝……她平时就这么天不怕,地不怕?”
裴法凝穿好最后一件衣服,心里寻思着白丹第一次来家里找他时的情景,不由得微笑,说:“那丫头有时候是挺魔怔。”话罢便拉着程北松往外走。
“魔怔?哼……不邪性的我看你也未必有兴趣。”程北松心里再委屈也只能化成一句玩笑话。从后边搭住裴法凝的肩。
“那就是个小丫头,单薄的可怜,哪诚然你那般味道?”裴法凝半转着身子朝后看,尤雅的侧脸轮廓精致,微翘的嘴角边两弯细纹,似甜若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