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苍岩老魂不守舍，仿佛三魂七魄已经丢了几分似的，倒是这春愁挺老实的，爬在苍岩的额头和心口越来越浓。风悄无声息地吹着，吹着突兀的山，吹着突兀的寂寞和孤单。苍岩想好好静一静，好好地回忆一下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可是往往事与愿违，他的心无法享受安静的回忆。
苍岩从爱莲大街回来，看着路边抽烟的人他好生羡慕，心想香烟定然能消愁吧，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不顾性命地吸烟呢？算了吧，羡慕归羡慕，苍岩依然是苍岩，他正头疼晚饭在哪里吃呢。校门口又添了几家饭馆，可是他丝毫没有食欲，不吃晚上饿得慌，吃吧食之无味，这种日子简直糟糕透了。苍岩耷拉着脑袋走进一家砂锅店，心想吃几口菜喝几口汤凑合一下算了。可谁知道当他的屁股还没有挨着椅子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苍岩，坐过来，过来一起吃。”
好熟悉的声音啊，似曾相识，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苍岩抬眼看向角落，坐在角落里的人微笑着看着他。苍岩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想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回来了？气氛显得有点尴尬，苍岩回过神来后立即笑着打了声招呼：“你怎么在这里？”
“呵呵，想你们了，所以回来了。”
想我们？说得倒是好听，你要是有这么好的心肠的话李莲妹也不至于陨命。苍岩脸上的微笑僵硬、生涩，这令高子然非常不舒服，仿佛如坐针毡一样。
“想什么呢？我回来你不高兴啊？”高子然也不卖关子，想到啥说啥。
“呵呵，没有，没有，怎么会呢。”
“那就好。吃砂锅？来个什锦的怎么样？”
“行。”苍岩显得有些局促和不习惯。
“要米饭还是大饼？”
“米饭吧，小碗就行，最近没胃口。”
“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毕业的事？”高子然喝了一口茶问道。
“不是，哦，是——”苍岩不知如何作答。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先吃饭吧。”
晚风轻轻地吹过爱莲大街，吹来了过往，又将一切吹远了。苍岩走出砂锅店时依然不好意思地道着谢。
“谢什么？就请你吃了一顿便饭，看把你客气得——”
“呵呵，让你破费了。”苍岩不知从什么时候学会了如此客套，兴许是临近毕业聚会比较多，见得多了耳濡目染的结果吧。
“没事，等你工作后挣大钱了再请我嘛，反正我一时半会儿又不走。”
“不走？你的意思是——”苍岩纳闷地看着高子然。
“在咱们学校当老师。好了，如果方便的话去我家吧，我们好好聊聊。”
苍岩犹豫了半晌才点头答应了。高子然所住的楼房是学校分配的，当然这只是传言，至于他怎么能弄到这样一套近百平米的楼房那就不得而知了，毕竟他的社会关系复杂，曾经的远征城可有他的半壁江山啊。
楼房只是简单的装修了一下，家具都没有买全，即使如此足已让苍岩张大嘴巴惊讶半晌了。他在房子里看了个遍，瞪着一双不大的眼睛好奇地探索着每一个角落，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快坐吧，我给你泡杯茶。”高子然脱掉外套说。
“我不喝。你的房子真大啊，得花不少钱吧？”苍岩像个小叫花子一样站在大卧室的门口说。
“呵呵，没花多少钱，学校分的。”
“学校分的？不是说学校不再给教师分房了吗？”
“那是谣传，信不得。快坐下吧。”
苍岩更加疑惑了，自从碰见高子然那一刻开始他便满腹狐疑，他有许多问题要问，他想知道受万人羡慕的高子然怎么突然转到学校当老师了，这里可是他的忌讳之地啊！
“来，喝茶。”
苍岩接过茶杯，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上，转过脸疑惑地看着他。
“你一定有许多问题想问我吧？好，那我就慢慢说给你听。”高子然打开电视机，把声音调得很低，渐渐地整个人陷入到回忆中去了。
原来自从李莲妹自杀后他便没有开心地活过一天，此后他酗酒成性，嗜烟成瘾，过起了颓废的生活。随着时光的流逝，他反反复复地从自己的那段感情经历中进进出出，他想了很多，经常一个人在深夜抱头痛哭，悔恨是他的懦弱、无能和残忍致使亲爱的人远离尘世。他几度欲轻生，但几度愣是没恨下心来奔赴黄泉与李莲妹相聚。后来，他大彻大悟，既然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害死了深爱自己的人，而且她仅仅只是一个年华正好的学生，他不能就此再葬送了自己，他必须为此做点什么来补偿或者为自己救赎。在朋友的开导下，在他强大的远征城的人际关系的护庇下，才获得了如今这个舒服的工作。当然，他是经历了灵魂的苦痛挣扎后才勇敢面对这所学校和所有师生的，这是他救赎灵魂的第一步，接下来便是他赎罪之路的真正开始，他要用实际行动去关心、呵护花季一样的学生，好对得起死去的爱人。
高子然的脸上挂着泪滴，苍岩被他所言的经历震撼了，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颓废的男人，又想起刚入学时那个英俊、潇洒、帅气的高子然不禁一阵莫名的悲伤。
“那你还想她吗？”
“天天都在想，想得睡不着觉。”
“那你为什么在她走后没来看她一眼？”
“我——我当时一门心思想着怕丢人，所以——所以——”
“所以她走得不安，你活得不踏实。”
“嗯，你说得对，也许这就是报应吧，要我用一辈子的时间去体会这种要命的折磨。”
“你在学校教什么？”
“体育。”
“体育老师？这倒挺合你的专业的。”
“嗯，我就想着以后老老实实地在学校呆着，好好教书育人，同时好好做人。”
“我们毕业前要聚会，你参加吗？”
“不了，我不想去。等过几年你们都工作了回来，到时候咱们再聚。”
“好吧。也许——”苍岩疲倦地喝了一口茶。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苍岩起身告辞。
“那行，有空了到家里来坐，就我一个人方便得很。”
“嗯。”
苍岩孤独地走在校园，疲惫的他又加了一重疲惫，无力地想起了李莲妹的笑容，转而脑海里又浮现出她临走的一瞬。苍岩无可奈何地闭上双眼，心想那么多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何况这一群没有多少学问的中专生又如何！学校赚够了钱，学生挥霍了大好青春，推到工作岗位上不知道能站立多久，还有那些举目无门的学生，他们将更加可怜。他实在没有力气去念想了，也没有力气想毕业分配的事情了。他感觉十分疲惫，从未有过的疲惫席卷了整个灵魂。
公寓楼的灯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了，晚风从山那边吹来，突然感觉好冷，冷得令人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