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庄紧挨着丹江,村前村后两条丹江的小支流,丹江十年九年都在发大水。旧社会歌谣唱“大水滚滚浪滔天,十年就有九年淹。卖去儿子把米换,又卖女子把税捐。饿死黄牛打死狗,灾民野外哭皇天。害河啥时能治好,百姓才能无灾难!”
如今新社会没有人卖儿卖女了,当然也没有人唱这凄惨的歌谣了,尽管日子过得困苦,可丹江河畔的人们依旧咬着牙过光景,老年纪人说:“这日子过得哩,比旧社会强多了。”
丹江涨大水一般都在秋天,落场大雨,便是郑家庄人的灾难时刻。家家户户,老老少少,全部到河里摸庄稼。守着肥沃的黑土地,却只能收一季麦子。年年秋里欠收,致使郑家庄一贫如洗,年年要靠国家的救济勉强度日。
郑思旺在穷得叮当响的郑家庄,日子还算能过得去。他有一技之长——懂牛,会看牛的好坏。在大集体生产队哩时候,他被安置在牛屋哩,和郑前组的郑克泰老人一起监管队下的牛。招呼牛时间长了,摸索出关于牛的一切。他踱着步子在牛身边走一圈,就知道牛的脾气;把牛嘴掰开,如此便知道牛的年纪。
买牛和卖牛两家经他一撮合,在袖筒里一捏就能搞定。成交之后,会给他一点好处费。五毛或者一块钱,有时候,也是一包烟,好赖不定。小气的人家给包一毛五分的“湍河桥”,大方的给两毛五分的“白河桥”。最磕碜的是给包五分钱的“山羊娃”。
收到这样的回扣,郑思旺尽管心里不得劲,但也不会表现出来。终究是穷呗,给多给少全是心意。有了这些经济收入,郑思旺在郑家庄的光景也过得马马虎虎,四个娃子稀哩稠哩总算饿不着。
在以牛为门户的时代,郑思旺的技术也算是个热门货,加上他老实厚道,尽管脾气有点倔,可心底善良,乡里乡亲,认识的不认识的,看见都点头笑。所以,在方圆几十里没有落下坏名声。人们只要提起那个懂牛的,牛犟牛犟的郑思旺,忍不住会称赞几句。
郑思旺挣的烟自己舍不得吸,基本都招待客人或者送给至紧亲戚,有时候也拿到村子后边郑中高的代销点换点小东小西。
俗话说:穷养儿子富养女。思旺叔丫头多,娇贵不起,儿子少,稀罕得不得了。种庄稼懂牲口的郑思旺愣是把这句话翻个过儿。(颠倒)把儿子虎子宠得不得了,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捏了。
三个丫头也知道小弟弟金贵,处处呵护照顾。这虎子打小就在大丫头的背上长大。到哪里也不让任何人碰一下,谁要是敢碰虎子,三个丫头齐刷刷的上去,打不过就哭,直哭得天昏地暗,眼泡红肿,看到的人无不痛心疾首。自此,谁也不敢招惹思旺叔家的宝贝疙瘩。
转眼到了1983年。思旺叔家除了已经上学的大丫头郑叶儿、二丫头郑草儿。三丫头和虎子也到了上学的年纪。这两个娃儿挨哩近,三丫头比虎子大了一岁。
按照思旺婶的意思,郑叶儿和郑草儿就不要让上学了,几个丫头片子,锅台转,早晚都是人家哩人,上学花钱白瞎了都。叫虎子一个娃儿上学,咋说也得识几个字,不然,以后长大了连茅缸都分不清男女咋整。
思旺叔坐在灶火后,一边烧火,一边抽出挂在腰里的烟袋锅子,从烟袋上挂着的烟布袋里挖出一锅烟丝,按在烟锅子里,使劲按瓷实。从锅火哩拽出来一个柴火棍,凑着柴火上红火的火苗点着了烟锅子。他猛地吸了一口,然后,重重地吐出来,鼻子和嘴里冒出三股浓重的烟雾,烟雾袅袅冉冉,合着锅灶哩冒出来的烟,忽忽悠悠的上升。
思旺婶一边在案板生擀面条一边说:“他爹,眼看学堂快开学了,虎子虚岁八岁了,这娃子打小被三个丫头招呼。被惯使哩不成样,脾气倔,动不动就爱闹个小性子,还和旁哩娃子搁也(打架)。前几天和搬迁户白家那个老二娃子打了一架。人家白老二比他大一岁,他打不过算了吧,竟然抱着人家胳膊咬一口,害得白大嫂找到咱家里。唉,从小看大,三岁知老,这娃子不是个省油哩灯。依我看,趁早送到学校,让老师狠狠地管教一番才中。”
思旺叔不说话,吧唧、吧唧的又连着吸了几口烟。随后又吐出一大团雾团打着旋在灶火里向屋顶盘旋。紧接着又抓了一把麦秸塞进锅灶,麦秸在锅灶捂了一会儿,腾的一声,起了火苗,一股浓烟从灶门冒出来,合着思旺叔的旱烟袋一起升腾,整个厨屋便被两种烟雾给包住了。
思旺婶忍不住烟的呛,咳、咳、咳的咔了好几声。她把案板的面条抖擞了几下,提高话腔说:“他爹,你聋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吸,吸、吸烟能当饭吃,你倒是说说,娃子们上学哩事咋整?”
思旺叔似乎抽不够烟,腮帮子往里一吸,狠狠哩抽了一锅子。然后,把烟袋锅子在屁股下的板凳上敲敲,磕磕烟灰,眉头拧成的那股绳也舒展了些。他不耐烦地看了思旺婶一眼:“吵吵,吵吵,整天就你话儿多,男娃儿不打架干啥,男人生下来就是干力气活哩,打架也是运动。你懂个屁,我看我那娃子哪儿哪儿都怪好。四个娃儿都上学,女娃儿也上!”
这下轮到思旺婶愣怔了。她倒不是愣怔男人骂她。而是那句“四个娃儿都上学”这个事儿,让她作难了。
思旺婶拿着勺子愣怔在锅台边,愣怔得忘记搅锅,红薯面糊到锅上了,一股糊味散开,她才愣怔过来,带着气儿嘟囔:“你疯了,四个娃子都上,能供得起呀,不要命了。”
思旺叔还是不紧不慢,瞅一眼自己的女人,语气放松许多。慢斯条理地说:“咋说也是新社会了,不按上边说的男女平等,也得让几个女子认识几个字。男娃儿摸错茅缸不碍事,女子要是摸错茅缸可就丢大人了。再说虎子一个娃儿去学堂,磕着碰着咋整,我还不放心哩。几个女子一起上学,能帮忙照看着。这几个丫头我看脑子都怪好使。虽然我学问不深,但也知道有句老话儿‘书中自有黄金屋’得学文化哩!”
思旺叔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斯文话。思旺婶瞅一眼,不屑的撇撇嘴,没说啥,心里想着也觉得怪有理,就不再说话了,可她还是重重的叹了口气:“我也不是不稀罕三个女子,就是觉着真些(这么多)学费,咋整呢。”
思旺说:这些你白操心了,我想法子。叶儿和草儿已经读四年级和三年级了,要是不让她们上,还不哭坏。咋说也得让四个娃子都上学,就这么定了。说完,思旺扯着脖子喊:“叶儿、草儿、三丫头、虎子,吃饭了。”
听说能上学,三丫头高兴得跳起来。郑叶儿和郑草儿躲在厨屋外边偷听,生怕她爹不让她们上学了。郑叶儿学习好,老师说她脑子好使,将来一准能考上学。说不定以后还能吃国家粮呢。
郑草儿虽然学习不好,也想去学校玩,哪儿伙伴多哩很。她们一直担心,要是爹不让上学了咋办。如今听着她爹的那句“四个娃都上,就这么定了”,两个丫头高兴得手足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