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儿们上学的事定了。郑思旺和王大妞分头行动。思旺找钱,想法子凑学费。王大妞在家给三女和儿子缝书包。她还得给娃们做件新衣裳,上学了,咋也不能让娃们穿得不成样。
家里没有新布,思旺婶找出自己结婚时候穿的那件衣裳。把里当面,给大丫头改了件衣裳。草儿和三丫头小,将就着姐姐打下来哩,洗洗干净,还算利爽。虎子是家里的烟火,唯一的男娃儿,咋也不能亏了的,思旺婶特地去八里外的丹阳乡。扯了几尺方格子布,去了大嫂家。借用他们家的缝纫机,那玩意快,嗒、嗒、嗒一会儿工夫就做好布衫。又用小布头给娃们都接了个书包。
四个孩子挎着新书包,拽着她一圈一圈的转,把她转晕了都。看着几个娃子高兴的样子,思旺婶心里也乐了,就等着思旺筹到钱,让几个娃子安生的进入学校。
思旺叔趁家里人不注意,脱鞋爬上床。床里边的墙上挂着的一堆新鞋子,他在其中一只鞋壳篓里,摸了摸,没有摸到啥,又去另外一双鞋壳篓里摸。如此的摸来摸去,思旺叔跪在床上的膝盖下面,便多了一堆毛毛票。思旺摸钱哩时候不停的朝外看看,跟做贼似的。
觉着没人看,赶紧跳下床,把床上的席子揭起来,又把稿荐揭起来,挨着稿荐的床板上有个本本,思旺叔把本子掀了几页,一叠当十块的大票子赫然出现在眼前。这些都是他当牛经纪一块一块积攒下哩。加上这两年的收入,省吃俭用节约的钱。
思旺叔拿了一些钱后,赶紧把本子合上,塞到原来的位置。把稿荐、席子相继盖上。伪造出没有动过的迹象。思旺叔抬头瞅瞅通向堂屋的门户楼,把毛毛票捋捋,把那四张十块的大票子搁在最下边,然后是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五毛的,还有几个五分钱。一五一十的数好,捋得整整齐齐。他把钱交到思旺婶的手里说:“你保管好,给娃们上学。”
思旺婶以最快的速度查了查钱:“他爹,多了,咋也要不了真些。”
“剩下的你搁起来吧,撇个零花钱 。”思旺叔看了看王大妞一眼,话说完,人已经走到屋外,背抄着手去村里转去了。
思旺婶听着男人的话,心头一热。自打她嫁进郑家,自打她生下大丫头,她就没有受过这等待遇。二丫头、三丫头的出生,她就像郑家的罪人一般,不单在郑家抬不起头,走在村里,也明显的矮了一截,哪儿还有啥零花钱?哪顿吃啥饭,她似乎都没有做主的权力,郑思旺挣多少钱从来不给她说。自己好像是聋子瞎子,有时候觉得自己还不如村里谢老太的傻子媳妇。傻子还能得到婆婆的疼爱,头发洗的干干净净,衣裳换哩清清爽爽,而她却成天灰头灰脸的。郑思旺动不动说她啥憨逑女人,啥事儿不懂。她真的不懂还是没有人关注过她!
思旺婶叹了一口气,眼眶热热哩。唉,都是传宗接代闹哩祸。思旺也是压力大啊!她不怪他,两口子过光景,总得一个人忍让。
转眼到了九月一号。思旺婶早早的起来做饭,给四个娃儿换上新衣裳,分好每个人的新书包,四个娃儿坐在方桌旁,等着她们的爹捡粪回来吃饭,然后送他们去学校报名。
思旺叔天麻亮就起床捡粪,他先在村子周围转一圈。天大亮后,挎着粪筐走在丹江河边,河边距离村子里把路,河岸上是旧村遗址,尽管乡亲们把能捡的东西都捡回去了,可地上还散落着许多碎瓦片,走着走着,时不时的会踩在一块烂瓦片上,咯吱扭一下,趔趄了身子。
岸上地里的苞谷冒红缨了,芝麻抱着栓,朝天红辣椒挤挤攘攘堆在一起,红的青的油亮亮的发着光,黄豆饱满,棉花疙瘩沉沉的往下坠……
思旺叔瞅瞅庄稼,又瞅瞅脚下缓缓流动的丹江小支流。心里不禁打个冷战。八九月份,是丹江涨水的季节。汛期近在眼前。
如今,这河看着是不起眼,像条小长虫一样扭动,但是,经不起一场大雨,这就成了汪洋。他祈求,这个秋季不要下雨了,好好的收了这茬庄稼,过年哩时候,他一定把贡飨馍蒸得大大哩。想起涨水,让他的心境暗淡下来,那是什么场景啊,一夜之间,大片的土地便被河水吞噬,头天还绿茵飘香的庄稼瞬间就进了龙王的肚子。几里宽的河面,到处飘着不知死活的青蛙、癞蛤蟆、长虫、老鼠、还有已经飞不动的蚂蚱。所有的庄稼在一两天内,啥也没有了。
思旺叔渡着步子,一边想着汛期的涨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捡起散落在草丛的牛粪。看着日头冒出了地平线,他背着满满的粪筐朝家走,他寻思,几个孩子估计都在等着他呢?唉,可不能耽搁孩子们报名的事儿。思旺叔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到家里,果不其然,四个孩子八只眼睛都在门口望呢?
王大妞一手把一个红薯面馍馍,另一只手把一碗苞谷糁汤递到他手里,催他:“麻利喝,麻利喝,娃儿等着你呢?”
思旺叔在四个孩子的眼巴巴中吃完最后一口红薯,喝完最后一口苞谷糁汤,放下饭碗,手在嘴角没拉没拉,咂吧了一下嘴说:“娃儿们,走吧,爹给你们报名去。”
思旺婶赶紧撩起围裙,从裤子布袋里掏出那一卷钱,抽出三张当十块的出来,递给思旺。
思旺叔接住钱,嘿嘿一笑,把虎子举在头顶,然后掰开虎子的两条腿,骑在他的颈脖上,一家五口人浩浩荡荡地走向赵庄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