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夏季麦子,收了秋季一半庄稼。(丹江涨水又淹了些地)苞谷、黄豆、绿豆后扛到屋里后。大家便开始播种冬麦。村里没有淹到的土地冬麦已经播种了。麦子没有辜负庄稼人的期望,顺着墒露头了,一天天的长大。
这年的丹江水虽然涨水不大,却迟迟不消退,郑家庄村前村后一多半土地还沉浸在丹江的水流之中。一直到第二年春上,才摇晃着丰满的身子蹒跚而去。
庄稼人愁坏了。这时候水消了,麦子怎么种啊,年内的麦子都半尺深了,如今再播种,能不能把种子收回来都是问题。
村民急,村支书郑思贤更急。怎么说他也是一村之长,是郑家庄大队的父母官。总不能看着这么些土地闲置着不动。春地也不需要这么多啊。
思贤在急切中寻找出路。和另几个村的支书一起吃饭的时候,无意间得到一个消息。说是有一种“春小麦”生长期短,抗旱能力强,株矮穗大,适于春天播种。像他们郑家庄这种常年涨水的地方,应该非常适合种那种麦子。就算产量没有冬小麦高,但至少能收一些啊,总比土地浪费着强。
得到这个消息后,思贤东打听西打听,终于生方(想法)买回来春小麦种子,让大家种到水淹地里。并且把买种子时专家给他说的话解释给大家听:“春小麦是冬季很冷的地方种哩,因为麦子怕冷。所以在开春后才种。咱们这儿倒不是很冷,主要是咱们地被淹哩时间长了。为了缩短生长期,我才提倡大家种。听专家说:春小麦主要分布在长城以北。那些地区气温普遍较低,生产季节短,所以一年一熟为主,就是一年只能收一季。咱们这比他们那儿好,一年能收两季呢?”说完,自己乐哈哈地笑了。
郑家庄的村民听了思贤的话,这年麦子大丰收。年内种的冬麦和年外种的春麦同时丰收。嗨,喜坏了郑家庄的人。这可是多年来没有的事情。
来年春上,郑思贤又引进一个新项目。“五五三”红薯种。这种“俩五一个三”的红薯是红瓤红薯。皮和瓤全部是桃红色哩。(就是今天街上卖的烤红薯)
有了去年春小麦的例子,郑家庄的人对思贤深信不疑。红薯种引进的不多,被郑家庄的人一哄而抢。下了红薯苗,春上压到地里。咳,大家都说,品种就是品种,连红薯秧子都长哩不一样。普通的红薯秧子爬得特别长,像丝瓜架一样横七竖八地爬,如果不及时翻秧子,冬天起红薯的时候,那秧子算是难砍死了。一般红薯秧子,至少得翻三次才行。就这起红薯砍秧子也是令人头疼的事儿。
品种“五五三”红薯秧子基本不爬秧,和土豆秧子那样,一簇一簇。叶子呈菱形,平常红薯叶子呈桃心行。看着“五五三”红薯秧子,人们纷纷期待“五五三”能早点结果。
郑家庄的红薯有两个品种,一种是红皮白瓤。这种红薯煮着吃很面很甜。烧着吃噎人。但这种红薯产量不高。一窝儿结哩不少,个儿小。因此郑家庄的人不太喜欢这种红薯。另外一个品种是白皮白瓤,这种红薯产量非常高,挖开一窝都是特别大的。秋天,红薯垄上都露着白皮。那红薯实在太大了,最小的也几斤,大的有十来斤。可这种红薯不好吃。煮熟后一点甜味也没有了。水津津哩,没味道。
为了两全其美,人们两种红薯都种上。白皮红薯晒红薯干卖钱。红皮红薯留着吃。
第三种红薯种“五五三”打破了传统的两样。先不说吃了,就看着粉红色的红薯瓤也觉得怪好。
思贤说:“五五三红薯,产量没有白皮红薯高,和红皮红薯差不多。但是这种红薯市场需求量大,尤其城里人,他们特别稀罕这种红薯,搁煤楼哩烤熟,一斤能卖一块多钱呢。等咱们的红薯下来,拉到城里去卖,说不定真能发财了啊?”
这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但是红薯种毕竟有限,人们栽的“五五三”红薯苗不是很多。物以稀为贵。因为少,人们便格外珍惜。可能这种红薯特别甜吧。村里的猪竟然能闻到味,跑到地里拱。说起来也怪,同一块地里种三种红薯的人不少,那猪就偏偏拱“五五三”。
村民们哪有功夫天天搁地里撵猪呢!时间长了,人们便开始想招。
搬迁户全耀辉家住在村子后边。他们把村子前的那块地里压了红薯。地北头挨着村子的一头压白皮红薯,中间压的红皮红薯,地最南头压的才“五五三”红薯苗。
说来也是邪了,村里的猪就不拱白皮红薯,也不拱红皮红薯,偏偏直挺挺地沿着红薯沟走到最南头拱“五五三”。全家两个娃子,老大全树,老二全林。正是红脖子涨脸的年纪。
弟兄俩个一轮一天看着猪拱地。招呼几天心烦了。于是,弟兄俩个想了办法,在地里下胡子弹(自制的炸药)。这两个家伙太聪明了。他们在一个囫囵馍里装了炸药。猪进地,闻见馍味了,一嘴咬下去……可想而知,嗵叱一声响,胡子弹把猪嘴炸碎了,也把猪炸傻了。猪嗷嗷叫着在地里转圈。后来好像醒过来窍,赶紧往村里跑。没跑到地头,爬不起来了。
这声巨响引起了村里人的警觉。大家纷纷出村,向爆炸的地方来。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家的猪被炸了。
看到被炸的猪,郑家庄的人都呆了,他们相互说:“天哪,全家俩小子制造的胡子弹(炸药)炸里不是猪,是人啊!
这下不得了了。这炸药竟然炸了死去的村支书二儿子郑中发的猪。郑中发就是前年和张沟村打群架拿火叉带头冲杀的那个货。那家伙以前不在家住,在他堂哥郑中国的罐头厂上班呢。因为想生二胎娃儿,才让老婆搬回来住。女人家会过光景。怕剩饭倒了可惜,就买了个半大的猪养着。这猪才买回来俩月,膘水长起来了,按这个样子养下去。等肚子里孩子生出来,猪杀了够待客了。
这下好了,猪嘴被胡子弹炸得稀把碎,牙齿没了,猪舌头掉了半扎子。肯定是活不了了。人们说,现在哼着没死,吃不了东西,还是得饿死,不如趁现在杀了,不掉膘。
人们帮相把猪抬到中发家。中发老婆坐在嗷嗷叫的猪身边抹泪难受。看着猪不死不活的样子,心疼哩。
郑中发下班骑着新买的二手摩托车刚进村,就听到人们说他的猪被全家那两娃儿全树和全林给炸了。听着地上嗷嗷叫的猪,他看都不看一眼,把摩托扎好,从门口抓起一把头,转身就朝全耀辉家跑。
实际上,全家弟兄俩得知被炸的猪是郑中发的,已经吓得快尿裤子了。谁都记得那年打架,郑中发不要命的样子。一件儿事儿可以看到一个人的秉性,以及他骨子里的袅茬。郑中发是个绝对的二逑货。
全耀辉第一个赶到地里给郑发老婆赔不是 。并且说赔猪钱给他们。按照亲戚关系,全家和郑中发家近着呢?全耀辉的妈是郑二爷的二姐,和中发的爷爷是堂姊妹。下嫁李官桥,因为不想搬迁到河北,投靠娘家来了。辈分一排,中发问全耀辉喊姑奶奶家表叔,和全树全林是姑奶奶家表兄弟。可因为他们走得不亲,所以在旁人看来,似乎就没有啥关系一样。
郑中发老婆是个好女人。说不让表叔赔,是他们家猪拱地才炸的,怪不得全家。说完便让大伙把猪抬回去了。
中发老婆正等着他回来,和他好好说说。赶紧把猪杀了算了。没想到,没等她开口呢,中发竟然拿着头朝后边去了。
她一看不得了,要惹祸了。惦着肚子赶紧跟上去。
全树全林看见郑中发拿着头朝他们家去。吓得赶紧把门闩插上。全耀辉立刻给中发说好话儿赔不是。中发看也不看他,理也不理他。走到门口,一头下去,把全家的门砸了大窟窿。全树和全林吓得躲在屋里簌簌发抖。紧跟着看热闹的人原本想去拉架,可瞅着中发的架势,谁也不敢近前了。
郑中发正要砸第二头。思贤赶来了。他大喝一声:“中发,你想干啥哩?”
中发扬着的头松了下来。他看看思贤。二话没说,扭头就走,朝自己家的方向走。郑思贤赶紧又跟着他走了。给身后吓得一滩泥的全耀辉招招手,意思是没事儿了。
郑中发是个牛逼人,和他爹一样。从他家到全家,从第一头砸下去,到第二头被拦着,然后回家。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一个屁没放。
到家后,钻到屋里找出一把尖刀,跑到厨房拿出一个盆子。一刀戳进正在哼唧的猪脖子。猪连嗯都没嗯就毙命了。一股血喷出来,他赶紧拿盆子接住。
等思贤气喘嘘嘘地跟到中发家,他已经在接猪血了。
有了这个血腥事件儿,人们自觉地把猪栓了起来。不管猪咋哼唧,也不解开绳子。冬天起了红薯,才发觉“五五三”的产量真是不咋地。闻着甜的红薯搁锅里一煮,没有生的好吃呢?和白皮红薯差不多。再说,也没有城哩人去收红薯,谁家为了一点红薯找车来城里卖呢?没有做过买卖的庄稼人还怕城里人飚了呢?
第二年,“五五三”红薯种自动地消失了,灭种了。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