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俊人虽然回去了,心却留在晓燕那儿,回到家,他十分懊恼,对自己刚才对谢晓燕的行为感到羞耻,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儿呢?可反过来又一想,因为喜欢谢晓燕,控制不了情绪才那样。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了。对着黑漆漆的夜晚,听着夜风吹动树叶的哗啦啦声,李英俊怎么也睡不着。
好不容易挨到天麻麻亮,鸡叫几遍了,似睡非睡的时候,却听见他妈孙小秋在喊他:“英俊,英俊,起来吃饭了。”
英俊一骨碌爬起来看看窗户,说道:“天亮啊!”
他妈不满地说:“你没看看,日头都晒住屁股了,快点起来,牛有点不倒沫,是不是病了,你去中华家喊你思旺叔,他懂牛,让他看看牛是不是病了,要是病了得赶紧去赵庄村请兽医来看看。”
“我不去,我还有事儿,你让我大(爹)。”英俊不乐意地嘟囔。
孙小秋气呼呼地道:“谁知道你那个死大去哪儿了,一早起来就没见人影。看看,村里人哪家的男人跟他一样不成器,啥活不干,见天喝,见天醉,这光景咋过啊!唉,我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个这样的男人,眼瞎了。”孙小秋气鼓鼓地进了厨屋。
英俊不吭气也不接腔,他涉急慌忙套上裤子,提拉着拖鞋到门外。看他妈在厨屋忙,一闪身拐过墙角,不见人影了。
孙小秋等了一会儿,还没见英俊起床,她端着饭碗进屋,一边走一边喊:“小鳖娃,赶紧起来吃饭,苞谷糁都凉了。”见没人回应,她伸头朝英俊的屋里看看,这一瞅,却看见床上空荡荡的,人已经不见了。
“老哩少哩不省心,一窝子瘪货。”孙小秋端着饭碗出来,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呼噜呼噜喝苞谷碜。
牛在牛槽边烦躁不安,来来回回踢腾,牛脖子上下扬,牛铃嘀铃铃地响。孙小秋瞅着牛不安的样子,吃不下饭了,旁人家有八匹拖拉机犁地,她家买不起,地里地外全指望这头牛呢。她快步进厨屋,把碗放在案板上,解下围裙,搁在灶火边上的椅子后靠上,关上厨屋门,快步朝思旺叔家走去。
快到思旺家的时候,她站住了,脸一阵发烧。尽管她经常从这个地方路过,可专门去思旺叔家还是头一遭,在她心里,总会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每次瞅见郑思旺,她都非常紧张,心嗵嗵地跳,多少年来一直如此。因此,她总是克制自己,宁愿圆圈(拐弯),走点弯路,也尽量避免和他碰面。
早上看到牛不倒沫。为这点事儿去赵庄找兽医,孙小秋觉得不合算。以往牛有啥问题,都是英俊他大李老二去喊郑思旺来的,今早儿,那个鳖货李老二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李老二爱喝酒,整天醉醺醺的,这些年一直这样,早出晚归的,孙小秋也懒得管他,爱回来不回来。
这么不巧,刚好李老二不在家,牛就不倒沫。孙小秋让英俊去喊郑思旺,那小鳖娃儿也不听话。这会儿她只好自己来了。可来就来吧,心里总是慌慌哩。孙小秋摸摸自己的脸,捋捋头发,给自己壮了壮胆,朝郑思旺家走去。
王大妞瞅见孙小秋,心里一愣,但迅速恢复正常,连忙让孙小秋进屋:“他婶,你可是个稀客,成天不见你串门子,也不来我家坐坐。”
孙小秋不自在地瞅一眼屋里的摆设,说:“瞎忙呗,我家那情况你也知道,男人不争气,啥事儿我都得操心,成天忙里屁股不着凳子,哪有时间串门子,拍闲话儿啊。”
王大妞顺势掂起桌子边的茶壶要倒茶。
孙小秋按住她的手说:“嫂子,不倒了,才吃罢饭,不渴,思旺哥呢,我找他有点事儿。”
王大妞看看屋里不见思旺,随口大喊:“他爹,他爹。”
思旺叔吃罢早饭,到屋后厕所小便,听见王大妞喊他,高腔应声:“在茅缸哩,叫唤啥呢。”
王大妞哈哈大笑,对孙小秋说:“在茅缸呢!”
孙小秋自然也听见了思旺叔在茅缸的回话,脸又红了。她感到浑身不自在,站起来对王大妞说:“嫂子,我先回去了,我家的牛早上到现在不倒沫,也不知道咋了,你给我思旺哥说下,让他一会儿去帮相看看咋回事儿,要是不中,得赶紧去赵庄找兽医来了。”
王大妞满口答应:“好、好、好,一会儿我跟他说,他婶,别急着走,再坐会吧。”
小秋接住说:“不坐了,嫂子,我还得回去刷碗呢。英俊那个小鳖娃起来哩晚,锅还扔着没刷呢。”
孙小秋慌慌张张刚离去,思旺叔提着裤子回到门口。
王大妞不满地说:“屙屎能屙出个井绳,真长(这么长)时间。刚才孙小秋来说她家的牛不倒沫了,想让你去给看看咋了。”
听到孙小秋三个字,思旺叔脑袋嗡地大了,血液似乎加快了速度。他故作镇定地擦擦额头说:“那我去看看。”扭个屁股离开门,朝村子西头走去。王大妞看着郑思旺的背影,心里忽然就像沉下一块大石头。无端地难受,眼泪也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郑思旺来到孙小秋家。孙小秋正在厨屋刷碗,锅里的饭还是她走时那么多,英俊压根没有吃饭。她一生气,把苞谷糁全舀到泔水里,左是(反正)牛不美气,让牛喝点好泔水。
瞅见郑思旺到门前,孙小秋赶紧跑出来,看了郑思旺一眼,四目相对,他们都迅速地低下头。片刻之后,又同时抬起头。
为了打破尴尬,思旺叔赶紧到牛槽边,瞅一眼栓着的牛说:“牛没病,怕是要跑干了(交配了)。”
听说牛想跑干了,孙小秋的脸再次刷地红到了耳根。
思旺叔尴尬地‘吭吭’两声:“村里的牡牛卖的没剩啥了,想找个好牡牛配种都没有。要不你让李老二把牛牵到刘家村,刘家有一头好种牛。
孙小秋小声说:“他一天到晚不着家,早没影了。”
思旺瞅一眼烦躁的牛:“那咋办,这牛发情呢,早点配上也早点省心。你要是不嫌弃,我家那头黑老犍也差不多,去年给黑娃家的牛配的种也怪好,小牛犊子欢实哩很。”
孙小秋看看思旺,脸红得像罩了红布,手搓着围裙:“他叔,你看着办吧,不中就你家的牡牛吧。”
郑思旺叔挠了挠后背说:“咋整,是你把牛牵到我家,还是我把牡牛牵过来。”
孙小秋说:“那你把牡牛牵来吧,我去搅两桶泔水,一会儿把牡牛也饮饮。
郑思旺家的牡牛乌黑油亮。这头牡牛现在有人给他出到三千五百多,差不多够一辆掉价的八匹拖拉机。有人戏言,用一辆拖拉机和他交换,他硬是舍不得,王大妞为此只骂他二球。
思旺笑着说:“二球就二球,我就是个二球,咋整?”落下二球的名声他也不舍得卖牛。思旺叔和牛打了一辈子交道,如今兴起了拖拉机,可他和牛的感情咋也不能科技了,现代了。
思旺叔家的牡牛瞅见孙小秋家的牳牛便使劲挣缰绳,思旺叔死死地拽着缰绳,牡牛急得前蹄子抬起来老高。牛槽旁的牳牛哞哞地叫唤。牡牛也哞哞地叫唤。两头牛急切的叫唤,迫切的情境,把孙小秋的脸噪得更红了。这种情况下,思旺叔也紧张起来,脑门子青筋憋得紧紧的,拽着牛缰绳的手全是汗水。他看撑不过牡牛的冲劲,随手丢开牡牛缰绳。
牡牛得到许可,一下子蹿到牛槽旁,牡牛慌不可待,跳上牳牛的后背……牳牛又哞哞哞地叫起来……
孙小秋赶紧慌忙地退回到屋里。在小桌子上摆上茶碗,在桌子上的一个小盒子里捏了一撮茶叶,提起水壶把茶泡上。坐在小桌子旁,偷偷地瞟一眼牛槽旁。牡牛的两个前蹄还搭在牳牛的后背上,牳牛向前走一点,牡牛后蹄子赶紧也向前挪一点……好一会儿,才听见踏的一声,牡牛跳下牳牛后背。
思旺叔捡起牛缰绳,把牡牛栓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孙小秋跑到厨屋门口,一手提一桶泔水,摇晃着身子把泔水提到牛槽旁,给牡牛放一桶,牳牛放一桶,她脸上的红一直未退。
等到两头牛都喝完。小秋提着空桶招呼思旺:“思旺哥,茶我已经倒好了,你洗洗手喝杯茶吧。”思旺叔原本想,该不该牵上牛赶紧回去呢。听到小秋这么一说,他停下了原本不想走的脚步,本能地跟着小秋来到堂屋,坐在桌子边,端起茶杯,滋地嘬了一口。
屋内沉默,两个人都不说话,思旺叔点了一支烟,狠命地吸了一口:“小秋”,“思旺哥。”几乎是异口同声,两个人同时抬头,同时喊出对方的名字。
思旺叔吐了一口烟儿说“李老二对你咋样,还发酒疯不。”
孙小秋叹了口气:“狗能改得了吃屎吗,这辈子就这样了,算我眼睛装到裤裆里了,没有法子。”
思旺叔唉了一声:“不是有娃子了吗,咋地还不安生,看看你家的娃子多省心,模样长哩好,也听话,中专都上二年了,再过一年,分配工作,吃上了国家粮,他爹脸上多有光彩,为了娃儿,也不能在酗酒了。”
孙小秋的眼睛红了,她摸了摸眼睛说:“要不是娃儿,我咋也不想活了,好歹这个娃子争气,我为他熬也值了,再过几年,娃儿大了,结了婚,我就再也没有牵挂了。”
思旺看小孙秋哭,心里也不得劲,说:唉,人这辈子顺心的事儿少哩很哩。他婶子,大灾大难都过去了,啥都不要想了,以后会越来越好哩……”
两人正说话,英俊回来了。小秋站起来说:“你这个娃儿,跑到哪里了,饭也不吃,你思旺叔来了,你没瞅见啊,咋也不说话。”
“我还没顾上和思旺叔说话哩,你先说了让我咋说。”英俊不满地说他妈。
孙小秋佯装生气地说:“思旺哥,你看看我家这鳖娃,犟嘴犟哩厉害。”
“娃儿都这样”。思旺站起来说:“英俊比我家那个小爷娃中华强多了,学习好,还听话,我那尊爷才难敬,难伺候哩。”
英俊大笑说:“思旺叔,中华比我好多了,他脑子好使,聪明,我们都佩服他。”
“佩服他,佩服他啥啊!”思旺叔恨铁不成钢地说:“哎,那货整天惹是生非的,把人都愁死了,没有办法才送他去当兵。你看看你这娃儿,多好,多听话,都快中专毕业了吧!”
英俊嗯了声说:“明年就毕业了。”
思旺叔走近英俊身边,拍拍他肩膀说:“唉,中华那家伙聪明没用到正趟上,连个学都考不上,成天光想打架。叔瞅你好,比他强多了。”紧接着又说:“他婶子,我先走了,估计这牳牛配上种了。”
小秋猛然悸动,牵强地笑笑:“思旺哥,你再坐会,再喝点茶,看看我,看看我,一早起来给你添麻烦了。”
思旺叔一边解牛缰绳一边说:“看你说哩啥话,这能叫个麻烦,别说外气话儿,有啥需要帮忙哩,让娃儿去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