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聪和往常一样来车间看看走了，她什么话也没有说，也没有像以往那样记下女工做的袜子数量。女工们只好自己拿着笔在墙上的一个表格里填上自己做的袜子产量。
两个小学徒在车间里忙碌，终究技术不行，弄得两手机油也没有修好一台机器。整个车间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看似无声却又像是暴风雨欲来的前奏。
阿彩和阿雪手里拿着袜子来和晓燕搭讪，胡乱地八卦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们两个岁数相当，又没有结婚，针对今天阿兰老公打她的事情，她们两个又自作聪明地探讨了一番。
晓燕脑子里想的是阿聪，感觉她们俩个人同病相怜。阿聪三十五六的样子，大女儿已经十三岁了，在市区读初中，而且学了舞蹈。晓燕有天下班，看见阿聪的女儿正在做劈腿动作，小姑娘很漂亮，一头黑亮的长发，扎一个高高的马尾辫，和阿聪长得有些像，鼻子高高的，嘴巴小小的，眼睛特别大。阿聪很喜欢她的大女儿，不止一次在车间说，她女儿舞蹈比赛获过奖呢。
阿聪还有个小女儿，晓燕初来袜子厂的时候，那孩子好像还没有过周岁，整天被一个老头抱着。后来知道那是阿聪的娘家父亲。现在小女儿也满地跑了，不时地来车间玩。老头追着撵着，生怕小姑娘不小心碰到机器咋整。
晓燕猜测，阿磊出轨是不是因为没有儿子呢，在宗族观念很强的南方，他们更加重男轻女。晓燕开始上班一直没有和大家谈及自己的私事，大家都认为她没有结婚。一直到去年台风“杜鹃”的出现，中华来接她回家，她才笑着给女工们介绍，这是她老公。女工们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而且有一对已经上学的双胞胎儿子。
这个信息让女工们吐舌头，一个劲地说晓燕长得漂亮，看着和实际岁数不符合。而且更眼气她那一对双胞胎儿子，结婚的女工羡慕，没有结婚的女工惊讶。阿彩还特地摸摸她的肚子，搞笑地说：“我得摸摸晓燕这个怀双胞胎的肚子，说不准沾点运气，以后我结婚了也生对双胞胎儿子。”惹得一个车间的女工都笑了起来。
阿聪曾经问过她：“真的有双胞胎儿子吗？”晓燕笑着说是的。
大宝小宝今年来N市过年，她还把两个孩子领到车间让大家看看，女工们才彻底相信，谢晓燕十九岁就生孩子了。阿彩和阿雪当时给一个孩子一百块钱，说是见面礼。
晓燕琢磨，难道阿磊是因为没有儿子才不爱说话。还是什么原因呢，可是从外表上看，他和阿聪的关系挺好的，没有见他们吵过架啊。
这个夜班，少了阿兰和阿英，感觉少了半边天一样。阿兰在华美袜子厂做袜子不久，是年后才从另外一家袜子厂跳槽过来的。晓燕对她不怎么熟悉，印象也不是很好，或许是她留着男人一般的寸发发型，让人感觉少了女人味吧。
阿英是老员工，她做袜子时间长，二十五岁，已经做了十年袜子了，在华美干了五六年了，她做袜子技术好，尤其会修机器。有时候阿磊睡觉了，大家坏了的机器都是阿英帮忙修理。
阿英是个沉稳的女孩子，眼睛小小的，脸长长的有点消瘦，嘴唇特别性感，整个五官，嘴唇红红的看着最好看。阿英个字不高，大概一米五八左右，喜欢穿长裙，头发散披在肩膀上。也许长裙格外打扮人，阿英给人的感觉特别秀气，斯斯文文的样子。任何人看一眼，都会喜欢上她，愿意和她交往。
晓燕想不通，这么文静柔弱的女孩子怎么会看上黑乎乎的阿磊呢。而且明明知道阿磊是阿聪的老公，还有两个女儿，这样的爱情能有结果吗？就算有结果，又能怎么样？那是牺牲了别人的家庭啊！可他们就是相爱了，晓燕捋出所有的细节。终于弄懂了阿英为什么会帮别人修机器，那是因为她爱阿磊，不想让女工喊醒他，打扰他宝贵的休息时间。她心甘情愿地帮别人修机器，放弃自己多挣钱的机会，这样的方式，原来也是爱啊。尽管她爱的没有任何结果，可依然无怨无悔的爱着，像黑夜哐哧哐哧的机器，损耗着生命生产袜子。阿英牺牲自己的青春，爱着一个有家有妻有女的男人。
晓燕一边剪袜子，一边胡乱地想着。脑子里一边想着阿英，一边想着自己。
十二点以后，女工的机器不同程度地坏了一台或者两台。晓燕的机器也坏了一台，她尝试自己修了，结果弄得两手黑乎乎的机油，也没有修出个一二三。两个小学徒修了大半夜，无功无劳，洗洗满手油污睡觉去了。
看着两个小学徒离开车间，阿彩啪啪啪地，率先把自己的机器关了，她坏的机器最多。晓燕知道是她跑着说话太多了，没顾上剪袜子造成的，机器里袜子吊的太多，拧的时间长，袜子鼓出来了，硬生生地把一桶针都打掉了。
一个轴承带动两排机器，阿彩的机器关了，就剩下晓燕这边的一排机器哐当、哐当地响着，往日听着轰隆隆的巨大响声，这会儿听着扑哧、扑哧、像孩子放屁的噗嗤声。
阿雪看阿彩关了机器，也跟着啪啪啪地关了自己的机器。阿雪对面是江西女工阿珍。她一看阿雪关了机器，也毫不犹豫地关了自己的那一排。
晓燕听见声音越来越小，抬头一眼，嗨，她们这个车间的机器就剩下她一个人这排，哐当、哐当地响。
阿彩、阿雪和阿珍三个人都过来站在她机器的一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晓燕忽然脸上发烧，身上像长了刺一般，莫名其妙地认为自己是个另类人。为了不让她们三个看笑话，她也拿着剪刀啪啪啪地关掉了机器。
她们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晓燕也相跟着笑。
晓燕觉得她很久很久都没有笑过了，虽然她昨天夜里才发现中华的奸情，可她心里很早已经发现了。她忍受了很久，憋屈了很久，每一次笑似乎都不是真实的笑。
而这一刻，她们四个女人放肆的笑，她觉得是真的笑。她们把各自买的零食拿出来，互相让着吃，喝饮料、吃八宝粥、闲扯着蛋话儿，说各自家乡的见闻，一切好笑的事宜都被她们聊了出来。
午夜两点，她们四个把自己做的袜子摊开，歪在上边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