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燕跟着老板娘来到了机器前。案板上摆着一坨一坨的棉纱，她心想，这个厂还在做毛巾袜呢，怎么没有换过来。
做袜子一般都是反季节性。夏天做毛巾袜，冬天做丝袜。女工也心烦，夏天热得要命，手里拿着厚厚的毛巾袜；冬天呢，冷得跟啥似的，又攥着薄薄的丝袜，像女士的丝袜特别薄，细得像一股绳。好在丝袜用线不多，除了氨纶和一两种棉纱，没有别的花型。算起来，丝袜比毛巾袜好做多了。相对而言，女工们喜欢做丝袜。冬天车间也暖和，所以做袜子女工喜欢冬天。
晓燕上午在华美看到，机器一部分改了女袜，改袜型很麻烦，换花型就得换针。一台机器一个机修起码得一天摆弄，当然顺手了也快得很。但是冬袜改夏袜就麻烦的多了，那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解决的。就像过完冬天忽然过夏天，脱衣裳也不是一件两件了。晓燕看着这家还在做毛巾袜，想着他们应该也快改袜子了，估计做不了多少天，要放假了。小厂不像大厂，可以改边做，他们一般都是放假了一起改好再做!
晓燕接过老板娘递给她的剪刀，对身边的女工笑笑。随手剪下一只袜子，右手拿着剪刀拉着袜子一头，顺手套在左手上，一点一点的掏出里边的线，捻成一团，右手的剪刀，对着线团，咔嚓一下，便剪断了，顺势又把长一点的线头也剪掉，右手拉下来，左手又套进去，一直拉到左胳膊上，编起袜子口，然后整整齐齐摆放在机器与机器之间的案台上。
看似简单的动作，实际上做起来却很难，如果不是熟手，掏不好花型的线，可能一剪刀下去就是个大窟窿。晓燕一连剪了三只，速度又快又好，老板娘看得喜笑颜开。晓燕帮忙剪袜子的女工也笑着问她：“你以前在哪里做啊？”
“华美。”晓燕一边剪袜子一边说，看见一台机器上的线快没有了，把剪刀放到台案上，从地上抱起一坨线，趁着机器没有用到这根线的时候，忙里扎针，赶紧把线换上，然后看着机器用到这根线，完好地继续哐当，线没断，说明结挽得很好，能穿针眼而过的疙瘩，绝对是很小很小的结了。
半个月没做袜子了，猛一下做，感觉特新鲜。晓燕拿着剪刀跳来跳去，一直帮忙那个女工做袜子。嗨，那个女工高兴了，有人帮她剪袜子，她到是乐得清闲一会儿，跟着晓燕后边跑，和她拉闲话儿。好像两个人不是头次见面，而是认识很久了。
晓燕正剪得兴起，听见小灵通响了，她丢下剪刀，看看号码是高经理的电话。她赶紧出来门外，里边声音太吵，听不清楚。
“你在做什么呀？”高经理问她。
“我在蔡宅找活干，正在试呢？”晓燕如实地回答。
高经理一听懵了，这个笨女人，真以为她没活干了，上午他没顾上和她说，没想到下午就出去找活干了，还真是个闲不住的女人。
“你赶紧回来，谁说你没活干了，你的活一大堆呢，都等你这么些天了，没想到你一来就给我撂挑子啊！”高经理霸道的命令晓燕回去。
对于谢晓燕这种自以为卑微的女子，这种命令犹如军令，她不敢违抗，只好赶紧放下剪刀，骑上自行车，飞快地往回跑。
老板娘追出来问：“你要不要留下来做啊！”
她慌里慌张地回到：“不来了。”
晓燕做梦也想不到，她竟然当了华美袜厂袜车间管理，顶替阿聪的差事。干了好些天了，她还恍恍惚惚，有两次登记袜子数量和进仓棉线的时候，她感觉很不真实，直到高大的棉线堆袢倒她，她才认识到这是事实。她真的做了管理，干了一种体面轻松的工作，虽然工资没有做袜子多，但是却没有那么辛苦了，也不用熬夜。她欢喜得流了好几次眼泪。工作上的得意多多少少减轻了离婚的伤痛。
记得那天，她在蔡宅的袜子厂试做袜子，高经理一个电话，她赶紧赶了回来。
华美袜子厂的厂房是一栋很旧的楼房。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个厂都很老，唯一让人感觉新鲜的便是办公楼，那是一栋崭新的五层楼房。每一层的面积不是很大，整栋楼房看起来像个四方形，楼房顶层和所有的江南建筑一样，成斜坡状，和农村屋架房子的屋顶一样，这是江南楼房的一大特点。楼房外边贴着细长的瓷砖，阳光一照，白的耀眼。楼梯沿楼房一边上，楼梯很宽。楼梯也贴了乳白色的瓷砖，扫地的清洁工把楼梯拖得干净，走在楼梯上，能照见人影。
晓燕去办公室的次数不多，基本是一年上去一次。因为要领工资，她才有机会上去一趟。二楼是办公室，房子被分割了好些间，每间屋子里都摆着咖啡色的办公桌和老板椅。
老板的办公室在三楼，她有一次装作有事儿上去一趟，那气势立刻震撼了她，赶紧扭头离开那个地方。先不说考究的装修，就三楼整层松软的地毯也使她不敢越雷池半步。
据说四楼是做衣服的，她不明白袜子厂怎么还有衣服，后来才听说华美袜子厂不仅经营袜子，还有鞋子、童装、女装、连裤袜等等各类针织用品。注册商标也不是“华美”，而叫“榕树”。华美袜子厂的全称是“N市榕树有限公司”
晓燕想起，高经理以前给她的名片上，写的是榕树有限公司，上边也写着经营的袜子、鞋和衣裳。她还想到厂子的名字就是那参天的大榕树，怪不得华美生意那么好，有那么粗大的树做公司的名字，能不发财吗！
至于五楼上放的什么，或者做什么，更不知道了。她从来没有上过三楼以上的房子。倒不是不让上，而是她找不出上楼的理由，她只是这个厂里最普通的一个女工，没有事情干嘛要上办公楼，再说办公楼也稍微偏一点，在厂房的西部，和大门也有一段距离，上下班根本不从那里经过。总不能拐个弯跑到办公楼上去玩玩，这倒成稀罕事儿了，就算旁人不说，自己也觉得难为情，土包子行为，她也尽力避免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