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那姑娘在这个夜里,再一次点起了灯。 这是周围人都知道的,每月十五的时候,她总是会在这个渡口旁的茅屋里住一夜,点一夜的灯。每每看到灯光亮起,周围的人总会说:“看,她又去了。”那一年,她二十岁。那时候,她总是喜欢在夜里,掌着灯,望着天。看着宽阔的江面,看着压低的云,眼前的一片天。反反复复的望着。很偶尔的,大雁的鸣叫传到她的耳边。无论风怎么吹,大抵都吹不散那种等待的思念。周围的人都知道,她在等一个人。 这一天的时候,渡口上来了人。远远的,她就看到了那船上的火光。可等来的,却不是她要找的人。那是一个远游的侠士,路过这里。 重回失望,她引着侠士进了渡口的客栈,然后重新回到了茅屋,依旧坐在门口,痴痴的望着眼前的一片天。那侠士有些奇怪,瞧瞧的唤来小二,在添酒的空档,他问:“这是谁家的姑娘?”小二见四下无人,便说:“安姑娘,村西头那家的。”他饮尽杯里的酒,再问:“这是怎么?一个姑娘家,夜里不回去吗?”小二轻轻的叹了口气:“这安家的事儿,原就不好说,这安姑娘也是命苦。客官可有时间?若有,晚些时候,我给您说说这安姑娘的事儿。”“好。”他应了下来,在客栈住下了。 已将夜深了,小二还没有忙完,他回到了房间,坐在桌前饮茶。才坐下,敲门声就响了起来。他原以为是店小二,不曾想是之前见到的安姑娘。他问:“姑娘深夜来访,是有什么事吗?”安姑娘彬彬有礼道:“原想夜深不便打扰,但又怕公子明日就会离开,不得已还是前来叨扰了。”他忙道:“不碍事,这样,姑娘里边坐。有什么事情,说与我便是。”不知为何,他仿佛对这姑娘有些好感,不忍让她失望而归,便将她迎进了屋子,奉茶上座。 “敢问公子从哪里来?” “在下从京城来,原想到此处办些事情,三五日便回。” “公子从京城来,可是家在京城,或是有什么亲眷?” “父母亲人都在京城” …… “姑娘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在下帮忙?若是有,大可直言相告。在下若能做到,定不推辞。” “公子若回去,可否替我寻一个人,给他带一句话。” “不知姑娘要找什么人?” “一个书生。三年之前入京赶考,可至今未归。” “哦?不知姑娘要找的人姓甚名谁?” “他姓崔,叫俊生。” “崔俊生……在下明白,若有机会遇到这位崔公子,我定让他回来看看。” …… “多谢公子,夜深不便,先告辞了。” “姑娘慢走。” 送走了安姑娘,他关上门,重新坐下。仿佛崔俊生这个名字很是熟悉,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他在脑海中寻找着,而这时,敲门声又一次响起。他打开门,这次站在门外的,则是那店小二。“客官久等了。”小二有些不好意思:“店里生意忙,没打扰客官歇息吧?”他摇头笑道:“没有,我也没打算要睡。”小二道:“之前仿佛看到安姑娘从您这儿出来,是不是……她有什么事情求您?”他点头:“她说,若是我方便,帮她到京城寻一个人。” “这便是了。”店小二若有所思的说道。他问:“那崔公子和这位安姑娘……”见他疑惑,小二道:“那安姑娘原是崔公子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夫人,只因为崔公子三年前上京赶考再未回来,所以一直没能成婚。”他问:“可是这崔公子未能考中?”小二瞧了瞧门外,摇头道:“这是我们这儿的一个秘密,大抵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只能说是安姑娘还不知道。据说崔公子中了探花,可意外坠楼,已然死了多时了。”他心中一惊:“安姑娘不知?”小二摇头:“不知,这消息一传来,我们便都瞒下了。只当没有这事儿。” 他微微的叹了口气:“安姑娘若问起旁人,就不怕她知道?”小二摇头道:“我们这镇子小,总共不过这么些人,大伙都瞒着,也就瞒过去了。只可怜了安姑娘,每每外头有人来的时候,她总是会去求,想要那人替她去寻那崔公子,也是孽缘。”小二感叹着走了,他在房里却睡不着了。崔俊生。这个名字在他的脑中盘旋,若真如他们所说,那人中了探花,那大抵他对那名字有些印象也属正常,但他总隐隐的觉得,仿佛不这么简单。若那人真的死了,那朝廷定会派人回来告知此事,何以镇上的人能隐瞒至今不然安姑娘知道? 他带着疑问睡下了。 【四十二】 三日之后,他所要办的事情已经办完,即将离开这个地方了。 临走前,他想着要见一见安姑娘。按照镇上人的指引,他在一处破落的老宅门前停了下来。叩门。里面传来她的声音:“谁啊?”他道:“在下要走了,前来与安姑娘道别。”安姑娘开门出来了,荆钗布裙,不施粉黛,仿若出水芙蓉一般。他愣了愣神,继而道:“在下今日便离开了,特来道别。”安姑娘忙道:“那我便送公子到渡口吧,总是有缘。”他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一路上也不说话,慢慢的走到了渡口。那时恰好杨柳依依,千丝万缕随风摇动。 江水奔流,他远远的招呼船家过来,最后,对安姑娘说:“多谢姑娘送我一程,姑娘所托之事在下务必尽力找寻,不让姑娘失望。”话说罢了,他登船离去。她站在那儿,看孤帆悠悠而去。“若能寻得回他,那该多好。”她呢喃着,声音消失在黄昏的风中。待他走后,她便又一次开始了过去那样的生活。每到十五的时候,总是到那茅屋住一夜,点一夜的灯,等整整一夜。所有人都认为,大抵他,也如同之前安姑娘所求的每一个人一样,一去不回。 没有人知道,在他回京之后,确实寻找过那个叫崔俊生的人,可却不知道那消息,要怎么去跟安姑娘说。 那样的消息他怎么说得出口?崔俊生确实中了探花这没有错,可在这之后,他便迎娶了庆城郡主,现下早已生活的极好,衣食无忧了。借着家中的关系,他拜访了一次崔公子。在装饰华丽的殿堂之中,崔俊生身披绫罗,看起来是那么的刺眼。比起那日,他在她身上瞧见的荆钗布裙,看起来无比的讽刺。见面的第一句话,他问:“崔公子可曾忘记了什么人?”崔俊生的表情很怪异,面部抽动了一下,继而道:“阁下若是因为听到些没有根据的话来寻,那便恕不接待了。”转身便想拂袖而去。 他带着些许的愤怒离开了那栋华美精致的高楼。无论是崔俊生身上的绫罗绸缎还是他的住所,对比那人他见的安姑娘,终究是无比的可笑。他不由的在心里感叹:这般如花似玉的女子,何苦为了这狼心狗肺的厮空负了一世的年华?她期待了那么久,心心念念的等了那么久,他怎么能告诉她这般的结果?怎么来告诉她,她心心念念所等之人早已另娶他人?这般的话,他说不出口。反反复复,又是三年过去,他终究还是决定,回那个渡口。到那地方的时候,恰巧,也是十五。 她依旧等在那个渡口。 “姑娘别来无恙。” “您是……公子?您……回来了?” “是,回来了。” “您可曾找到,可曾找到俊生?” “安姑娘,抱歉。” …… “其实,我知道,您并非没有寻到,而且俊生,早已另娶。” “安姑娘……” “公子,您听我说。自俊生失去消息开始,我便知道他早已另娶了。他们都说,他早已堕楼而死,可实际他早就娶了那庆城郡主。旁的人不敢告诉我,可毕竟,还是会有说漏的时候,日前,一个从京城来的公子喝醉了酒,说起了这事,其实就算他不说,大抵我也猜到八分了。” 终于,他鼓起勇气说:“不知安姑娘还是否有中意之人?”而她却仿若自言自语的说:“我答应过,若他不会来,我便等他。无论是多久,我都会等下去。他说过,若真能金榜题名,便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娶我。”她依旧等,而他,则在那小镇住了下来。她依旧等着想象中俊生的衣锦还乡,而他,则等着她回头。红颜弹指老,似水年华终究留不住,十年之后,他风光的取她入府——这样等的日子,早就够了。可就在这个时候,渡口出现了一个人。 崔俊生回来了。 自然,他是来寻安姑娘的。可安姑娘,已然嫁做人妇。对于这一点,她倒不曾有什么后悔的,只觉得,若是早些答应那人,大抵对彼此都好。 【川红举起惊堂木一拍,用一种叹息的语调说: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 此时,下头坐的人越发的少,其中一个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个穿着讲究的老者,低着眼,泪湿了衣袖。醒木已收,故事里的人大抵也不再等候,川红执扇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