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 我第一次去那个地方的时候，是在我陷入短暂的黑暗之后的三个月。 他们告诉我，那是一个私人的海棠苑，只因为我很喜欢海棠，所以他们才求了那园子的主人，想要让我进去走走。那时候，我的眼睛其实还能看到一点点东西，只是再也不能见到亮光了。任何一点点的强光，都可能让我失去最后的一点点视力。他们希望我能够开心一点，可是我将他们都骂走了。想想看，一个人突然眼前只剩黑暗，而周围的人都一门心思的要她快乐起来，这可能吗？但是，我确实是喜欢海棠花的，所以，我摸着墙壁，走进了那个安静的地方。 他们都说，我还有一点点的视力，所以希望我可以保留好它们。但是，我不想保留了，我想看看这满园的海棠。可是当我扯掉蒙在眼睛上的软布的时候，却发现，眼前一片的黑暗。应该，是白天吧，我能听到周围鸟鸣的声音。可是看不到一丝的光亮，大概，是他们在骗我吧，从那天，我看不到东西开始，就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哪里还能奢望还有一点点的光感甚至于视力？我踉跄的往前走，脱离了墙壁，我没有任何的方向感，跌跌撞撞的，撞到了什么东西，然后跌坐在了地上。 一股淡淡的香味渗透过来，若有若无的味道，很暖，一双手拉住了我的手。那双手温暖干燥，不似我的手那样的冰凉。甩开那双手，我挣扎着站起来，那人再次握住了我的手：“小心啊。”他的声音就如同他的手一样，很温和，好像很暖的样子。他扶着我站在那里，我问他：“你是谁？”他说，他是这个地方的主人。他说：“看起来，你很喜欢我这里的海棠。”我说：“我看不到他们的模样。”顿了顿，我补充了一句：“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光亮了，便误将那渗透进鼻腔的味道当做了闯入眼眸的阳光。” 听了我说的话，他笑了起来，拉着我的手，一步步的向前走去。他说：“你闻闻看，想想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我说：“应该很亮，有阳光，各种的色彩，明媚的海棠，是什么颜色的？粉色的吗？”他握紧了我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不是粉色，这里是成片的，正红色的海棠，就好像火焰一样。”我想要挣脱他的手，却没有成功，听起来，他似乎在笑：“傻瓜，手这么凉，为什么还要挣扎呢？”他笑起来仿佛很美好，我伸手，想要触摸一下，却始终没有找到位置。 他拉着我的手，却并不是伸向他的脸，而是一步步的向前走。地面似乎并不平整，那是石子铺成的路。他扶着我，轻声的说：“小心，慢慢走就好。”他拉着我走，似乎周围的空气开始潮湿了起来。我问：“是不是下雨了？”他笑：“不是，是到了一个很美的地方。你摸摸看。”他拉着我的手，似乎是去触摸什么东西，比我的手温度略高，是水。他说：“再冷的东西，在阳光下，总会暖起来的，哪怕是冰凉的水，也一样可以有属于自己的温度。你的手，太凉。” 他说：“只要你喜欢，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来看这满园的海棠。”他说：“在夜里点起灯吧，我喜欢光亮照映着你的模样。”他说：“我不知道还能看到几次这一片的海棠，只是我希望，你可以经常来这个地方。”他说看，可对我来说，看不见。虽然如此，我却并不介意。很难得的，我不在乎旁人这样说话。他说，他在右手上纹了一朵海棠。所以，我在左手上，也纹了一只蝴蝶。白色，就好像我穿的衣裳。我看不见人，所以会撞，但如果别人能看到我，那也是一样的。 我会在夜里点灯，会在夜里和他一同去看那一片的海棠。可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直到有一天，我到了那个地方，再也找不到他。他们说，他病了。我赶到医院去，他却递给了我一个东西——就是我现在手里用的细棍。他说：“这是送给你的礼物。”我看不到那东西的样子，却可以清楚的触到那上头有我的名字，那是他刻下的，他说：“今后，它可以陪你一直走下去。”我相信他说的话，同样，我也告诉他：“快点好起来，我还等你看那满园的海棠。” 【九十四】 可是后来，他依旧没有好起来。 直到，海棠花都要凋谢了。 这期间的日子并不算很长，时间一直过的很快。那天，他躺在病床上，忽然对坐在旁边的我说：“花鼓，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我笑着问他梦到了什么，他说：“我梦到了那满园的海棠。”我摸索着握住他的手：“你很快会好起来的，我保证，到时候依旧和你去看那片海棠。”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听到一阵轻轻的摩擦声，就再也没有了动静。似乎，他躺下睡了。那天，我也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伏在我的耳边说，你会在下一次，海棠盛开的时候，再回到这个地方。 这仅仅是一个梦而已，可第二天，我到医院的时候，却听到了一段让人意外的对话。 “他走了，真没想到这么快。” “他已经拖了很久了，这简直就是奇迹。” “那张纸上，他写了什么？” “他说，他梦到了那满园的海棠，梦到了花鼓给他唱歌，梦到了明媚的阳光，可是，他觉得，他看不到了。” “要不要告诉花鼓？” “不能说。” “那花鼓问起来怎么办？” “就告诉她，他去流浪了吧。在接下来的某一次，他会回来，再遇那片海棠。” 我没有出声，没有哭，平静的走进去，靠那根细棍感受地面。当他们告诉我，他离开去流浪的时候，我笑了。我说：“好啊，那我就等他，替他守着那一片海棠。”离开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他们在低声的啜泣。或许，他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地方，可是我还是会抱有那么一点点幻想。既然他们隐瞒了下来，那我就相信，终有一天，他还会回来，回到这个地方。听我唱歌，一起戏水，感受阳光，还有那片海棠。只是这一天，应该，只是我自己的幻想。 ——————————————————————————————————— 花鼓笑着说了好多的话，笑着哼唱给我听那个时候，他喜欢的曲调。她说，她自己觉得，现在，她笑起来，和过去的他很像。这也是她怀念的方式吧。我问她：“你会有什么遗憾吗？”她想了想，微微的点头：“有吧。始终没有机会，看一看他的样子。如果可以，我多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他的模样。”哪怕看起来很难过，可是她依旧没有哭。为了一个已经不再的人，好好保重，保留希望，不，应该仅仅只是幻想了。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可她却微笑：“没事的。我很好。” 事后，西府给我看了一首短诗。 在那个夜里，我打着灯笼，再次走进了那个地方 烛光照映着那条小路，映亮了两旁的花香 那种味道，和过去的时候一样 我并不是第一次，在夜里来到这个地方 和昨日的区别，只在于已经落了满地的海棠 大约你的笑容在夜没有苍凉，烛火映照的表情 天惶惶，地惶惶 我早已习惯了独自流浪，而你却走进了我的安详 我静静听着你离开时的脚步，忽然才发现，早已凋谢了海棠 纷纷嚷嚷，它在倾诉着夜太漫长 渺渺茫茫，它在问着，我要去何方 我说，我要去流浪 我说，我会和你一样 和你当年一样，我的承诺和你当年一样 ：等到这个季节，回来遇这满园的海棠 有人说，曾经看见 在一片斑驳的红色之中，我站立着， 是的，我在猜想你归来时的模样 不知道你是否还会记得，记得你最爱的春色满园 不知道你是否还会记得，记得最爱你的、我的模样 最终，我说： 我要走了。 大约你的微笑依旧没有太多的风霜， 甚至于，应该都不曾在看一眼我的模样 只因为你早已回到了这个地方，每日对着这片明媚的海棠 依稀记得我初次来到这个地方，对你说为什么爱这片海棠 只因为太久不曾见到光亮，便将第一缕渗入鼻腔的味道， 当做闯入眼眸的阳光，虽然，我从不曾见过那些色彩 虽然，我从不曾见过你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