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笼罩的白云山顶,曾经名叫方寸山的山顶,那株菩提树下。
深深伏在地上的玄奘用手一撑,以一个漂亮的姿势腾空而起,跃起身来。
旁边传来一阵呼噜声,低头一看,头发胡须全白,一大把年纪的菩提,居然象个婴儿一样,双手抱着头,缩成一团,在树下睡得死沉死沉的,还打着呼噜。
玄奘一伸手,手中凭空出现一根狗尾草。
玄奘将狗尾草伸到菩提的鼻孔中,轻轻地晃动。
“啊啑!”一个巨大的喷嚏。玄奘毫无防备,顿时被喷了一脸,连忙用袖子抹了抹脸,恶狠狠地瞪着菩提。
“臭小子,干嘛弄醒我”,菩提用更凶狠的眼神瞪了回来。
玄奘刚想否认,低头看到手上黄黄的狗尾草,大叫起来,“啊,怎么黄黄的,菩提,你太恶心了!”
菩提满脸无辜地揉揉鼻子,“臭小子,你才恶心,你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恶心。你自己看看,哪里还有绿色的狗尾草”。
回过头看看山下,满山遍野一片金黄。
玄奘打了个冷颤,伏下去的时候还是初夏,起伏之间,已经深秋。
“快下山去,不要在我面前晃,那天晚上你吸了我一夜,差点没把老夫吸成葡萄干”,菩提继续凶狠地瞪着玄奘。
玄奘一把将菩提抱了起来,六岁的玄奘能有多高大呢,跟又高又壮又胖的菩提比起来,差得不是一点。于是玄奘抱着菩提,看起来就象是一只屎克郎举着一大砣……sorry,这个比喻有失斯文,太不文雅了,略过,略过。
总之,玄奘刚把菩提抱起来,菩提就很舒服很享受地伸了个懒腰,带着一副无比满意的神情,又沉沉地熟睡过去。
把菩提放到洞中的石台上,玄奘走出三星洞,用脚往身后一勾,一大篷野藤,重重叠叠地从洞口上边垂下,把山洞封得严严实实,整个山壁都被瞬间疯长的山藤掩盖起来。
正在讲经堂为众人讲经的老方丈文揭大师,看到从外边走进来的玄奘,愣了一下。才几个月没见,不到七岁的玄奘,已是长开了身子,再无以前的单薄瘦弱,稚嫩的小脸也好象成熟了些。
不单是身形变化,玄奘整个人神情气度都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没有整日笑眯眯的样子了,眼中原来隐约可见的一丝悲悯之色,也完全消失。漆黑的眸子深深地一眼望不到边,眸子正中一个小亮点,却亮得刺眼。
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灵动之气,还略带一些狡黠,年龄、外貌与神态,再也不象幼年时那样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成熟。
菩提树下的参悟,玄奘从外到内的改变,可不只有这么简单。比如现在站在文揭方丈面前,玄奘就很明显地感觉到了老方丈体内积蓄的五行木气。
佛之空境、道之五行,在对天道极限的探索和利用上,两派之间果然有互通之处。
玄奘向前两步,对着文揭方丈叩首拜了几拜,“多谢文揭大师四年多的关爱,玄奘拜别”。
说完,玄奘站起来,两手环抱着老方丈的腰,老方丈眼睛有点发红。
玄奘用力紧了一下抱在老方丈腰上的双手,老和尚只觉得体内有些东西散了出去,又有些带点清凉的气息渗了进来,丹田之内,原有稀疏的真气,盈得满满的,鼓荡着丹田,仿佛返老还童一般,全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朝气。
玄奘松开手,往后跳了一步,用手指着老方丈的鼻子,大声说:“不准动”。
老方丈露出一丝象玄奘一样顽皮的神情,摆了个夸张的姿势呆在那里。
玄奘收回指着方丈的手指,把两手背在身后,脑袋晃了一晃,扑哧一声笑道:“我是说禅心不准动”。
看到老方丈脸色有点恼羞的发红,玄奘脸上正经了一点,合什说:“我只是出去看看,看看大千世界,滚滚红尘,看看到底是什么让众生执迷不悟,难舍难弃,看看能不能把我也缚住,再看看被缚住后,如何解脱。”
老方丈合什点头,玄奘已经走到了山门那个巨大的香炉前,伸手从香炉中抽了一根燃了一半的香,朝着方丈挥了挥,“我们还在三界之内,都在佛光之下,我们,都离得不远,禅心不动,万里如邻”。
辞别了白鹿寺众僧,玄奘站在远处凝望了一会儿陈家村,身形闪动,转瞬间就到了山腰。看到了熟悉的那条小溪和那株大树,玄奘挥挥手打了个招呼,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落下,叶面仅存的浅浅一抹绿意,淡得象午睡时一个短暂的梦,轻轻飘到玄奘肩上。
玄奘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后山脚下那个院落,大果树仍是枝盛叶茂,与青青竹叶交相辉映,使得这个不大不小的农家小院,看不出半点秋意。
把手上还在燃着的短香插到门边墙上一条裂开的缝隙中,缕缕檀香浮荡在茅屋内外,让人心神宁静,浮躁全无。玄奘伴着檀香走进茅屋,伸手扶了一下从内屋走过来行礼的农妇,还没说话就看到一只胖得圆滚滚的小猪,短短的四蹄东倒西歪地扭着来到脚边,速度竟是极快。玄奘手指一弹小猪忽闪忽闪的耳朵,“可怜的小家伙,几月不见,路都不会走了”,收回手指摸了摸小猪卷成一个小圈的尾巴,“别摇,你是小猪,又不是小狗,摇什么摇”。
任由小猪绕在脚边哼哼唧唧的亲热地又挤又滚,玄奘笑着对农妇说:“大婶,我要在这里住段时间,要麻烦大婶照顾我了”。
农妇兴奋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高兴地一个劲点头。农妇身后一个憨厚的汉子也笑着直搓手,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小法师,我们,我们这里又脏又乱。”
农妇嗔怪地回头瞪了自家汉子一眼,玄奘合什对着汉子说:“大叔,禅心安处,即是我家”。
最初几天两夫妇还有些微微不安,生怕哪里怠慢了这位方圆百里都传说神明通灵的小法师。几日之后,觉得这位小法师,也跟平常五六岁的小孩没什么区别,除了善解人意,偶尔冒出一两句象大人一样的谈吐,平素都是活泼好动,甚至还有些调皮,这才安下心来。三人象一家子一样,过着正常的农户那种平凡宁静,质朴的日子。玄奘除了带着小猪玩耍,也时常帮着农夫松土,帮着农妇浇菜,院子里的果树比往年长得更好,树上还多结了三个果子,乐得农妇直念“阿弥陀佛”。
这下年尾时女儿带着师兄回来收果子,师门肯定会奖励自己女儿,这丫头也肯定会更得到师傅的喜爱,想到这些,农妇每天都高兴得合不拢嘴,更是把玄奘惯得象家里的小祖宗一样。玄奘很不习惯,又不好拒绝伤了农妇的自尊,便日日带着小猪在山间到处晃荡。
平淡而快乐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年末。看到女儿回家,两夫妇更是高兴,恭送走随女儿一起来的截教门人,因为多了三个果子而得到一笔意外丰厚的奖励,再加上家里多了个尊贵的小客人,农夫张罗着要好好过一个丰盛的新年。又破天荒地跑到白鹿寺花了一大笔钱请回了几柱佛香,第一次非常体面地祭了次祖,在向祖宗牌位敬香时,玄奘这才知道这家农夫竟然也是陈家村人,心里责怪自己这么久居然没有问人家的姓名。
原来这陈姓农夫在十多年以前,受不了陈家村那算得上是暗无天日的生活,带着妻子翻过当时还没改名的方寸山,来到山这边的山脚。虽然仍是常年黑雾迷漫,却因人烟罕至,野山药和各种能吃的野生瓜果、根茎倒也丰富,相比以前,每天都能多吃上两口,后来又添了一个女儿,于是这一家人就在这里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直到女儿被一个拿着圆盘满后山转的道人看中,说了一番有灵土处果有灵根,带去截教当了教主的弟子,时不时地救济一下,这才稍稍能吃饱饭。六年前听到前山凤凰鸣叫,黑云散去,女儿又和六七个道士一起带来一株果树,让二人照料,日子才开始真正好转起来。
说到这里,二人又带着女儿不顾玄奘的反对,大礼感谢玄奘给所有陈家村人带来的幸福富足的生活。叙谈之下,这几乎是与世隔绝,只有女儿回家时才在女儿的陪同下翻山越岭去一次白鹿寺的老妇人才知晓,众人口中小神仙一般的玄奘小法师,原来是陈家庄庄主的独子。
农夫掰着手指向玄奘念叨,按陈氏族谱算来,农夫与玄奘还是同辈。这下打死也不许玄奘叫二人“大婶大叔”了,在玄奘拿出小高僧的派头时才勉强同意了“大哥大嫂”这个称呼,还直说高攀了。
红着脸的小姑娘却怎么也叫不出口“叔父”二字,陈二嫂这下脸色大变,把以往爱得象心头肉一样的小姑娘拉到一边训斥了一顿,旧话重提,直接要把女儿给玄奘当义女。
没想到叫不出“叔父”的陈家小丫头,这下倒是干净利落地跪在玄奘面前,脆声声地叫了声“义父”,弄得年龄小上一大截而且还是出家僧人的玄奘满院子直躲。
实在躲不过去,玄奘也只好认了,除去年龄和身份,玄奘其实也觉得和这小丫头确实有缘,还鬼使神差地救过她一次。不过暗中玄奘还是极怀疑狡猾的菩提从中搞了什么鬼,象山神一样在方寸山活了几千年的菩提,没理由不清楚这些事。又记起那个土行孙还提过韦护极其喜欢这个小丫头,偏生菩提还特意在自己面前提到过韦护、哪咤和杨戬三人。想到这里,玄奘不由得有冲上山顶把菩提拉出来拔胡须的冲动,转头看着面前脸红红的干女儿,心念一转,有了个主意。
于是第二天,身材高挑的干女儿,牵着自己个子小小的年幼义父的小手,父女两人蹦蹦跳跳地来到山巅,后边还跟着一只同样又蹦又跳走路歪来歪去扭得小尾巴直甩的胖乎乎的小猪。
吱吱唔唔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的菩提,被玄奘拉着胡须威胁:“你老人家要不干脆变回英俊少年,小和尚也看看你老年轻时候的风采”。
菩提从玄奘手里抢过自己的胡须,爱惜地用了理了又理,一边恼羞成怒地瞪着旁边的小姑娘,吓得小姑娘连忙跪在地上小声说:“弟子怎敢出卖您老人家”,这下玄奘哈哈大笑。
菩提只好保证,每年小姑娘两次回家,都到三星洞来听他论道一天,才哄得玄奘高高兴兴地被自己的“女儿”牵着下了山。
郁闷的菩提看到小猪还撅着个小屁股在菩提树根下又啃又拱,不远处一小堆宝塔似的大便,小猪还完全没有自觉性地边拱边哼哼。
菩提飞起一脚踢在小猪的屁股上,大骂:“敢在老夫洞前拉屎,信不信老夫把你的丑事传遍三界,捉你去阿月面前!”
小猪一声不吭掉头就跑,扭着纯熟的七星步伐,一溜烟就超过了玄奘父女,跑到了前面,身形闪动,快若天马行空。
菩提目瞪口呆,毫无形象地大张着嘴,踢出的腿还悬在空中,忘了收回。